u n a s t o r y

una與奇妙之星

第一部
作 moof
目錄
  1. 序章
  2. 第一話 火箭的去向
  3. 第二話 奇妙的星球
  4. 第三話 信
  5. 第四話 冰之國(上)
  6. 第五話 冰之國(下)
  7. 第六話「面紗下的老師」
  8. 第七話「目擊者」
  9. 第八話「香氣之國」
  10. 第九話「擄人之國」
  11. 第十話「雪男」
  12. 第十一話「森林之國」
  13. 第十二話「cuna」
  14. 第十三話「聲音之神」
  15. 第十四話「幻影之崖」
  16. 第十五話「火之海」
  17. 第十六話「方舟」
  18. 第十七話「回到從前的星球」
  19. 第十八話「終章」
  20. 後記
登場人物
  • una(讀音:U-na) — 起初是種族之名,後來也成為主角自己的名字。來自一顆正沉入水中的星球的小小旅人,尋找著火箭與被留下的夥伴們。
  • huna(讀音:Hyu-na) — 曾是冰之國的女王。在 una 身旁一同旅行。
  • uma(讀音:U-ma) — 棕色的馬,快得不可思議。曾以「Eclipse」之名出賽。
  • 鼻子(the Nose) — 香氣之國的名調香師。只要還活著,無論是誰都能憑氣味將其尋出。
  • 雪男 — 住在山上、沒有臉孔卻無比溫柔的雪之巨人。
  • cuna(讀音:Kyu-na) — 行走於空氣之上的捲髮少女。在謎題之書中長大,幻影對她不起作用。
  • suna(讀音:Su-na) — 聲音之神。山上的黑髮少女,能聽懂一切生靈的話語。
  • 面紗下的老師 — 凌駕於各國所有祭司之上、戴著面紗的老人。
  • DUNA(讀音:Dyu-na) — 在世界盡頭守護天堂與地獄交界的兩姊妹。一人橘髮,一人白髮。

序章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故事。

沉沒的星球

在那顆星球上,曾經繁盛一時的文明的主人們,早已不在了。再也無人使用的工廠、化為廢墟的大樓,幾乎全都沉入了水底。原本應當為數眾多的生靈,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即便如此,那顆星球上仍有一種小小的生靈——una們,世世代代在此生活著。然而,una們棲身的地方,也正一點一點地沉入水中。

於是una們決定,為了啟程前往另一顆星球,造一艘火箭。一艘盡可能能載上許多una的、巨大的火箭。

沒有誰開口號召,una們便開始把先人遺留下的零件,搬往那僅剩的一小片乾燥土地。零件散落在沉入水底的工廠各處,數量多得難以估量。即便如此,una們仍毫無怨言,日復一日、日復一日地搬運著。即使下雨,即使被風吹得站不住腳,也是日復一日、日復一日。彷彿永遠不會有盡頭。

——過了好長一段歲月的某一天。una們終於把零件堆疊成了火箭的形狀。因為耗費太久,原本乾燥的土地也積起了水,腳下一片泥濘。

una們高呼萬歲,登上了火箭。明明是大家齊心造出來的,能搭上的卻只有五十隻左右。沒能搭上的una們,在四周仰望著它起飛。

即使鼓足幹勁按下按鈕,火箭也毫無動靜。——畢竟只是堆疊起來罷了,怎麼可能會動。

泥濘的腳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察覺到的一隻發出警告。在眾人的注視下,地面再也承受不住火箭的重量,搖晃一下,傾斜了過去——

轟隆。隨著一聲巨響,火箭倒了下來。聚集在下方的una們,與火箭中的una們,全都被壓在了底下。

倖免於被壓住的una們,被那聲響驚得呆立了好一陣子,但不久又開始搬運起零件。為了再一次堆疊起來。附近已沒有乾燥的土地,便搬往很遠很遠的地方。又花了好多年。

塌了,便堆;登了上去,卻不動。每一次都歡天喜地,每一次又重新造過。漫長的雨持續著,乾燥的土地幾乎都消失了。究竟過了多少時光,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即便如此,una們又再一次堆疊起來。在眾人從沉入水中的地面仰望之下(——這一次,再也不靠近了),一隻按下開關,便嗡的一聲鳴響,下一隻啟動了引擎,再下一隻拉動拉桿,煙霧便瀰漫開來——當紅色的開關被按下時,火箭終於升上了天空。

下方的una們,在煙霧中發出了巨大的歡呼。它究竟駛向了何方,無人知曉。被留下的una們,只是、只是滿心歡喜,朝著那空無一物的天空,久久地、久久地呼喊著。

火箭,升向天空

第一話 火箭的去向

轟隆隆——火箭消失在了天空中。
在那喀噠喀噠震顫的火箭內,una們的宴會開始了。
(雖說是宴會,卻既沒有可吃的,也沒有可喝的。)
有的una得意地敲著太鼓,有的una雙腳亂踢地跳著舞,有的una則咯咯地笑個不停。每一隻,都歡喜得無法自已。
偶爾火箭猛地搖晃一下,但就連那陣震動,也彷彿被期待與興奮給淹沒了。

只是,唯有一隻una,總顯得有些不一樣。
牠雖也和大家一樣喧鬧著,卻自始至終,都在唱著歌。
una喜歡聲音。唱歌也好,敲太鼓也好,都樂此不疲。所以,唱起歌來,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要說這隻una與其他una有何不同——那就是,牠唱起歌來,不肯停下。
其他una們盡情喧鬧過後,便累得睡著了,唯獨這隻una,毫不歇息,一直、一直唱著歌。

宴會與歌唱的una

——話說回來,這艘火箭,有個傷腦筋的問題。
沒有可吃的東西,也沒有可喝的東西。載著的,只有太鼓、布片、看來派不上用場的釣具,還有空無一物的小罐子。要往哪裡去,也全無定數。燃料,也不算多。
也就是說,這艘火箭,再這樣下去,哪兒也到不了。
然而,搭乘其上的una們,對此渾然不覺。鬧過便睡,醒了又鬧。其中有隻una,興奮得不得了,好幾次從座位上滑落下來,笑得直打滾。
走道與牆壁都內嵌著燈,火箭裡處處明亮,una們被一種說不出的幸福包裹著。
咚、咚地響著太鼓——這是寂靜宇宙之中,一場小小的大騷動。

不停歌唱的那隻una,嗓音漸漸沙啞了。
這隻una,是這樣深信著的:
(要是停下不唱歌,就會死掉。)
究竟是在哪裡、怎麼會起了這樣的誤會呢。在旁人看來,反倒是不肯停下歌唱,才更像會要了牠的命。
就連其他睡著的una醒來、歡喜地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窗外時,那隻una仍擠出微弱的嗓音,唱著歌。
火箭便載著這樣的una們,只是、只是不停地前行。

——那時候,被留在地面上的una們,又是如何度日的呢。
萬歲、萬歲地,不厭其煩地仰望著天空的una們。承載希望的火箭,早已飛走了。
還剩下一點點吃的和喝的,大家便分著用。到了夜裡,眾人一同鑽進火箭曾經豎立的凹坑裡睡覺。天一亮,便又仰望天空。不久有一隻喊起萬歲,其他una覺得有趣,也跟著喊起萬歲。
——養過小動物的人,或許會明白。小小的生靈,總是不大願意顯露自己虛弱的一面。因為一旦示弱,立刻就會被別的生靈撲上來。所以,牠們會逞強到最後一刻。
una們,也是如此。

且說,再回到火箭裡。
大多數的una,都只是快活地打發著時光。偶爾,咚地一聲,太鼓響起。
那麼,那隻一直歌唱的una呢——竟然離了座,一邊唱著歌一邊走著。腳步踉蹌。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了。
牠是這麼想的:(既然發不出聲,那就得到沒有聲響的地方去唱才行。)
牠穿過座位之間,來到最前端,踩著危危顫顫的步子,開始爬起梯子。正是最初登艦時的那道梯子。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了上一層的房間。可下方的聲響仍舊傳得上來,牠想再往上爬,卻已沒有那份力氣了。
una為了能稍稍發出大一點的聲音,爬上了房裡那座白色的台子——卻使不上力,摔了下來。即使一路滾落,牠仍舊沒有停下歌唱。

就在那時,嗶嗶嗶嗶嗶地,響起了電子音。
摔倒的那一下,撞上了什麼東西。
una以為,是鳥兒在歌唱。
聽見那聲音,una終於停下了歌唱。
——如今,就算自己不唱,也有鳥兒替我唱著,所以不要緊了。
牠這麼想著,闔上了雙眼,從此,再也沒有睜開。

鳥兒之歌

那,是一個會自行改變火箭航向的開關。
火箭猛地一轉,改變了方向。
——或許,那隻una的深信,其實是說中了。倘若就那樣,所有人都停下歌唱,大家就會在哪兒也到不了的火箭裡,全都死去。
當然,那隻una,並不是想到了這些。牠只是,不唱歌便活不下去。僅此而已。
但所謂「像個una的樣子」,想必,正是這麼一回事。

在那前方,一顆星球漸漸顯現。
是一顆蔚藍而美麗的星球。
發現它的、下層的那隻una,咚地一聲,輕輕敲了一下太鼓。

蔚藍的星球

第二話 奇妙的星球

火箭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手肆意揮甩,發出了轟轟的呻吟。不久,咣的一聲巨響,艙內陷入一片漆黑——una們全都,失去了知覺。

墜落
* * *

一隻una,終於醒了過來。不知撞到了哪裡,鼻子正流著血。摸索之下,發現自己竟身在行李架中。牠搖搖晃晃地爬了出來,吃了一驚。——火箭裡,竟連一個人也沒有。
「哇——!」牠試著大喊一聲,心想或許會嚇得有誰跑出來。可是,只有溫吞的空氣,和一片黑暗。肚子咕嚕咕嚕,喉嚨乾得發渴。

獨自醒來

即便如此,una心裡仍只朦朦朧朧地,惦記著兩件事。一件,是找到大家都能棲身的地方。另一件,是把留在故鄉的夥伴們,帶到那裡去。
火箭裡的大家究竟消失到了哪裡,牠並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多得是。但是,una明白一件事。——只要不動起來,什麼也不會前進。

una一路爬到最頂端,打開了艙門。
那裡,是一個樹的世界。層層疊疊的樹相互纏繞,看不見地面。往下窺望,只有無底的黑暗。天空中,透過火箭墜落時砸出的小洞,勉強能望見星星。看來是夜裡。就連火箭佇立的地方,也是一棵巨樹的一部分。

樹之世界

牠邁著小步走著,看見一些長著臉孔的花,垂掛在那裡。
「咦?」一朵花說。「又來了。」另一朵花說。「還渾然不知呢。」又一朵花說。
una不予理會,繼續走著。回頭一看,火箭已經不見了。

* * *

「喂,喂,喂——!」一個尖細的嗓音。可是,四下無人。腳邊,一個非常矮小而肥胖的男人,正漲紅了臉發著怒。
「你這傢伙——,竟敢擅自闖進別人的家裡——!從這道門往這邊,全都是我的家!這上頭,就是這麼寫的——!」他揮舞著一張小紙片。
una不理會他,環顧四周,只見黑色樹幹的裂縫裡,淌出糖漿,許多生靈正聚攏在上頭。
「……那玩意兒,可喝不得。」男人忽然說。「喝了那玩意兒,要緊的事,全都會忘光。」
一看,喝下糖漿的生靈,搖搖晃晃地,一個接一個從樹上落了下去。
「越過那棵樹,吃的也好喝的也好,什麼都有。」
una從那些入了迷的生靈之間穿了過去。沒有誰,會去看una一眼。

* * *

突然,森林豁然開朗。到處都是大大的蘑菇屋子和店鋪。明明有香味,卻不見人影。
una走進了香味最濃的那座超高層蘑菇。裡頭空空蕩蕩,一根銀色的細柱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牠爬上柱子的凸起處——地一聲,便節節上升。眼看要掉下去時,一條帶子便牢牢接住了una。叮。
眼前的桌上,擺著一碗香噴噴的湯。「歡迎光臨本餐廳。這是百合根與韭蔥湯。」一個小孔裡傳出聲音。una三兩口便吃了個精光。
又是的一聲。「這是新鮮沙拉。」「青檸雪酪」「鮭魚慕斯」「烤牛肉」「麵包」「婚禮蛋糕」——端上來便吃個精光,一層層不停往上。
「今日的主菜,番茄燉牛肋。」這道也,吃得乾乾淨淨。
「那麼,最後,」小孔說。「您想被哪一邊吃掉呢?是老虎,還是獅子?」
una大吃一驚。——原來,至今吃下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牠被老虎或獅子吃掉。
「若是沒有特別中意的,那就讓老虎吧。」咻。升往最後一層。

蘑菇餐廳
* * *

那裡,是一片叢林。una被綁在椅子上,戒備著。咕嚕嚕……的低吼,此起彼落。牠以為,是有許多老虎。
不料,現身的老虎只有一隻。可是,那隻老虎,長著許多顆頭。每一顆,都不停地低吼、咆哮、瞪視。
una瞪著那看來最兇猛的一張臉,鼓起了腮幫子。老虎毫不在意,一記前爪,啪地抓了下去。una的身上,淌出大量的血。最近的那顆頭張口正要咬碎牠,就在那時——「嘎啊啊啊」,最頂上的頭一聲咆哮,最近的那顆頭便縮回了嘴。
una的意識,悠悠地遠去了。

多頭之虎
* * *

醒來時,una正趴在一朵大蒲公英上。衣服破破爛爛,傷口卻已癒合。
「別會錯意。」「可別會錯意啊。」老虎說。最頂上的頭所說的話,右下方那張看來狡黠的臉,便跟著複述一遍。
「我說的是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傢伙!」「跟你很像的傢伙!」「那傢伙,竟敢騙了我!」「竟敢騙了我!」
——很久以前,有個和una相像的傢伙,答應要替老虎把頭一一切離。可牠鑽進了一個膠囊裡,就再也沒出來。竟敢騙了我,老虎說。
「我要把那傢伙,活活吃掉!」

* * *

一處被岩石環繞的、昏暗的地方。被叼住後頸的una,被狠狠摔在了岩石上。
「把那傢伙弄出來,我就饒了你!把那傢伙,弄到外頭來!」
una看向「那傢伙」——是一個透明的膠囊。看清裡頭,牠嚇得幾乎癱軟。一個有著鉑金色頭髮、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生靈,身穿白色飛行服,正沉睡其中。
四周,散落著大量老虎的牙齒碎片和毛。想必是試過許多次想把它弄破。
「把手按上去打開它!」
una陷入了絕境。不打開,自己就會被咬碎。打開,這個生靈就會被殺。
每逢這種時候,una會想些什麼呢。——多半,什麼也不想。只是隨著感覺行動。而那樣,往往也能闖出一條活路。

膠囊的發現

突然,una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漸漸變大,最後笑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原本瞪視著的一顆虎頭,終於忍不住跟著「噗哧」。「是誰,笑了!」上頭的腦袋一吼,四周頓時鴉雀無聲——這反倒生出一種不准笑的奇妙緊張。
una忽然板起一臉正經,不知為何,恭恭敬敬地一鞠躬。眾頭紛紛別過臉去。可又有一顆「噗」地笑了出來。
到了這地步,una也要大顯身手了。牠深深低下頭——以驚人的走調,唱起歌來。(所幸,這隻una是個徹頭徹尾的音痴。)其餘的頭,也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不准笑!」「咬死你們!」任牠怎麼嚷嚷,都是徒勞。想必已經很久很久,不曾笑過了吧。隨著笑聲,支配著老虎們的恐懼,漸漸消散。
「現在就吃掉牠吧」「這傢伙是我的」「這是命令」「先別吃」——頭與頭之間,開始爭吵、相互撕咬。頭雖各異,身軀卻只有一具。老虎一陣陣痙攣著,終於癱倒下去。
看著這一幕,una雖然依舊走著調,卻唱起了一首悲傷的歌。

* * *

una把手,按在了膠囊的手印上。
膠囊無聲地開啟——
那個有著鉑金色頭髮、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生靈,朦朦朧朧地,睜開了雙眼。

第三話 信

那個生靈,或許是焦距對不上,緩緩地眨了好幾次眼。
una湊近臉,嗅了嗅氣味,試著問:「una?」
那個生靈用沙啞的嗓音說:
「我是……huna。冰之國的……」
她閉上眼,想了一會兒,又像是放棄了似地,喃喃道:「……想不起來了。」便沉默了下來。

huna甦醒
* * *

una心想,這孩子也虛弱著吧。被老虎抓傷時,趴到蒲公英上便舒坦了些——牠想起了這件事。
牠揹起癱軟的huna,可如今光是拖著走,就已是竭盡全力。動不動就摔倒,每摔一次,體力便被削去一分。
突然,血腥味濃了起來。回頭一看——本該死去的老虎,正慢吞吞地逼近。大半的頭都不動了,唯獨最頂上的頭,面目猙獰,尤其死死瞪著huna。
勇敢的una撿起一根棍子,「哇——」地衝了上去——卻立刻摔倒,消失在了草叢裡。老虎對摔倒的una看也不看,向huna逼近。
趴倒在地的una抬起頭,只見一匹脾氣似乎暴烈的棕色的馬,正望著這邊。una毫不猶豫地飛身躍上。馬像是早已等候多時,縱身躍過草叢,繞到老虎背後,一口叼起huna,疾馳而去。老虎癱倒下去,再也沒有醒來。

uma的救援
* * *

馬把una們安置在蒲公英上,自己在花根旁坐了下來。牠不僅救了牠們,還特地,把牠們帶到了蒲公英這兒來。(簡直就像,懂得我心裡在想什麼似的,)una心想。
在花上,兩人睡著了。馬似乎在替牠們守望。
不久醒來,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平和,力氣也一點一點地回來了。

在蒲公英上歇息

huna一注意到自己破爛的衣裳,頭一個反應便是皺起了眉。
「……真是狼狽不堪。」
她用指尖捏起沾了泥的衣袖,遠遠地拈離身體。「我,可不是會把這副模樣示於人前的人。」
她並非說給誰聽,可那聲音,卻又恰好能讓una聽見。
una說了句「好美。」只因牠真是這麼想的,才這麼說。
huna一時語塞,「……那是當然,」她故作鎮定,可耳根一帶,已微微染上了紅暈。(una並沒有發覺。)

huna的逞強與「好美」

她輕咳了一聲。huna像是在追溯記憶般,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那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奇妙國度的故事。
「冰之國裡,有用冰造的房子,有車子,連筆記本和鉛筆也都有呢。」
她的口吻,漸漸得意了起來。「所有的東西,都是用冰和水做成的。有熱的冰、軟的冰,還有甜的冰。藍的冰、橘的冰、金色的冰——」
得意洋洋地數到這裡,她的神情忽然黯了下來。「……還有,黑色的冰。」
她像是要想起些什麼——卻又像是作罷了。在膠囊中度過的那幾年,奪走了她的記憶。
對una而言全是一頭霧水,但比起這些,牠正為交到了一個新朋友而雀躍不已。

「你的名字是?」huna問。
「una!」
「那是種族的名字吧。」huna有些無奈地說。「告訴我,你自己的名字。」
una為難了。una就是una,牠一直以為自己就是una。倘若那不是una,那又會是什麼呢。
見una一臉不安,huna換了個問題。「……也罷。那你,是在做些什麼呢?」
於是una使出渾身解數說了起來。星球泡進了水裡、夥伴們不見了、非得把大家救出來不可——。una那不得要領的講述,等聽完時,已是深夜。
huna雖不時抱怨「真囉嗦呢」,卻還是耐著性子,一直聽到了最後。然後,她這麼說:
「要修好火箭,得花錢吧。」
una為難了。錢牠是知道的,可身上一文也沒有。
「回到城堡,總會有辦法的。——像我這樣的人,沒有幫不上忙的道理。」
她「哼」地一揚下巴,可那聲音裡,卻有著一份實實在在的責任感。
una徹底喜歡上了huna。並不是因為她肯幫忙。——願意把牠的話一直聽到最後的人,她還是頭一個。簡直就像,多了一位姊姊,una心想。

「首先,先逃出這裡吧。」huna說。「蘑菇之塔,一到夜裡,就會開出兩個通向外頭的洞。從那兒滑下去,就能出去。」
huna被自己不經意說出口的話嚇了一跳。——她,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一行人沿著蘑菇的洞,螺旋狀地滑了下去。頭暈目眩。huna雖暈得厲害,卻仍不肯停下解說。「這些樹的下方,是一片汪洋……在那海底,就是冰之國。」
牠們在出口處採集果實,為漫長的旅途做準備,鑽進了最粗的那棵樹的裂縫裡。裡頭被鑿成了階梯狀,一路向下,不見盡頭。

蘑菇之塔
* * *

在昏暗的樹幹之中,牠們默默地一路向下。往上看往下看,都是同樣的螺旋階梯。甚至教人覺得,是不是只在原地打轉。果實也吃光了。
una一心只想跟上huna,迷迷糊糊地走著——終於走著走著就睡著了。後頭的馬,靈巧地一口叼起una,安置到背上。huna也到了極限,回過神來,已在馬背上。una在那背上,安安穩穩地攀附著。馬,沿著階梯,一直一直往下走去。

* * *

una嗅到了海潮的氣味。馬的腳步也亂了起來,huna便決定歇一歇。
靠近海面的樹中,有時會長出可以吃的果實。huna摸索著牆壁,找到了「安眠果」。那是一種奇妙的果實,吃一顆便能換得半日的睡眠。一共十顆。una和huna各兩顆,馬三顆,剩下的三顆各留一顆作備用。
放進嘴裡,頭裡那股鈍痛,倏地消失了。大家都像變了戲法似的,神清氣爽。
這樣一來,似乎不管多遠,都能一直走下去。

* * *

螺旋階梯,最終通向了一座行駛於海底的火車車站。一行人登上了火車。窗外,是深深的、深深的湛藍。在睡著的 uma 身旁,una 也漸漸打起了瞌睡。
「醒醒。」huna 輕輕地低語。「下一站,我們稍微下車看看吧。」
為了不吵醒沉睡的 uma,huna 只帶著 una,下了火車。透明的圓頂車站上,寫著《 博物館別館前 》。剪票口和候車室,都空無一人。

——其實 huna 在走下螺旋階梯的那段路上,始終有著一股不祥的預感。沒有錢,就無法繼續前往冰之國。何況,這一帶是擄人者與標本販子四處遊蕩的、危險的土地。尤其是純血的 una,正是那些人最垂涎的「珍稀品種」。
一走進那座玻璃帷幕的白色建築,牆壁與天花板全是玻璃,宛如置身海底。從未見過的魚,搖搖曳曳地浮游著。una 把臉緊貼在玻璃上,興奮不已。兩個相像的身影,那走了調的歌聲,在館內迴盪。
那滿臉皺紋、像頭豬的館長,一見到牠倆,雙眼便發起光來。「哎呀哎呀……珍稀的東西,竟有兩個。中央博物館也會高興的。不過呢,規矩就是規矩。一個品種,只收一個。」他的視線,黏膩膩地,落在了 una 身上。
——需要錢。huna 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要是把這孩子交出去。再珍貴不過的稀種。報酬,也豐厚。我,就能逃了。)
她正要對館長開口——huna 看了 una 一眼。una 毫無一絲疑心地仰望著 huna,笑盈盈的。
她的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我,竟然在想什麼。)羞愧得,胸口幾乎要碎裂。
(……那麼,就由我來吧。)與其賣掉這孩子,不如自己——。
可是,標本室那扇白色的門一映入眼簾,她的腳,便僵住了。冷汗,順著背脊流下。心臟,痛得直跳,喘不過氣來。
(好怕。)——無論如何,那一步,就是邁不出去。明明該是聰明的腦袋,飛快地轉著,身體卻不肯聽話。
huna 恨自己,恨得無以復加。
於是 huna 拼了命地,去尋別的出路。——兩個人,一起逃吧。瞅準空檔,拉起 una 的手,奔向出口。huna 為了引開館長的注意,東一句西一句地搭著話,悄悄地,把 una 往門那邊推去。
不料,館長「唰」地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抓住的,竟是 huna。
「你,就行了。」館長看也不看 una 一眼,說道。「那孩子……算了。快,走吧。」
為何是 huna,而不是 una 呢。——那個答案,還在很遠很遠的前方。
任憑 una 喊著「huna!」,那厚厚的玻璃,也再傳不出聲音了。玻璃的另一頭,huna 渾身顫抖著,卻仍向 una,一次又一次地,揮著手。
館長一臉嫌麻煩,把一張紙塞到 una 手裡。「那孩子說,隨後就去冰之國。叫你再搭一趟火車,到冰之國會合。——好了,快走吧。」
(那是館長為了把 una 打發走,胡謅出來的一封信。)
una 不識字。可這,是牠生平第一封——「信」。una 把它,像寶物似地,緊緊攥在手裡。館長還塞給牠一張支票,當作這趟的車費。
una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既然 huna 說了「到冰之國會合」,那就非得趕緊不可。
搭上下一班火車,una 凝望著方才還待在裡頭的那座白色建築。
就在這時,從那建築裡,一個閃著銀光的小箱子,被發射了出來。氣泡反射著光,宛如,天空起了泡沫一般。
——那究竟是什麼。una,還不知道。

博物館的離別

牠把口袋裡的「安眠果」,取出一顆,放進嘴裡。火車,沿著海底,一路奔馳。不久,窗外,變成了一片雪白。是一條雪的隧道。
「您辛苦了。——終點站,冰之國到了。」火車的聲音,這麼說道。

第四話 冰之國(上)

una下車的冰之國車站,地板也好牆壁也好,階梯與扶手也好,全都是用冰造的。天花板的冰像鏡子一樣映出下方,彷彿頭頂上,有著一個顛倒的世界。
和牠一同下車的,只有送牠書的老人,和一個抱著行李的生意人。在閃閃發亮的地板上,uma正坐著。
「你在 這兒 啊。」una出聲喊道。uma歡喜地站起身來,讓una騎到背上走著。兩側的牆壁映出牠們的身影,彷彿有許多una正在列隊行進。

冰之國的車站
* * *

在剪票口,uma停下了腳步。冰柵欄裡,站著一個面色青白、瑟瑟發抖的男人。
「客,客人。請出示帳單的存根……黃色的小紙片……什麼,沒有,帶錢?那可是逃票呀。天這麼冷,快點……擔保人呢?沒,沒有,是嗎。」
男人一個人自言自語著,團團轉地踱來踱去。
「那麼,明白了。就拿這匹馬,來抵車費。賣到賽馬場之類的地方,充作車費。就這麼定了、定了。」
una大吃一驚。牠從未想過,uma是屬於自己的東西。uma,是朋友啊。
una定定地望進uma的眼睛,uma便舔了舔una的臉,叼住牠的衣服,輕輕地把牠從背上放了下來。然後,自己主動地,走進了站務室。
小小的窗口裡,是那面色青白的男人,和站務員擔憂的臉。可是,uma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una,還弄不太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剪票口的uma
* * *

出了剪票口,在冰之斷崖的下方,一座巨大的冰之城展開在眼前。無論建築還是道路,都是由細碎的彩色冰塊拼組而成的、馬賽克般的城市。冰長椅上讀著書的老婆婆、用冰杯盛啤酒的咖啡館、圍著紅圍巾藍圍巾的孩子們,正滑著小小的雪橇。
una,還是頭一回見到「城市」這種東西。
老人按下冰牆上一個紅色的凸起,腳邊便淌出黃色的果凍,蓬蓬地隆起成了階梯。「從這兒下去吧。」隨著咻唷、咻唷的奇妙聲響,una向廣場走了下去。
回過神來,老人已經不在了。
在冰造的建築之間,una望見一座格外閃亮、氣派的建築。una瞇起眼睛,朝那邊走了過去。

冰之城與老人
* * *

來到城門前,一個滿臉鬍鬚的門衛,正從凸窗裡望著這邊。
una仰起頭,說:「una的 星球 救救。」
「你有入城許可嗎?」門衛不知為何,發出一種嗲聲嗲氣的腔調。una一邊警戒著,一邊掏出支票,「……這個 嗎?」
門衛東張西望地確認了一番四周,遞出一根冰棒。「先把那個,夾在上面!」
una問:「會 救我 嗎?」這回門衛卻粗著嗓子答:「那當然囉!」
una把支票夾上冰棒,那支票「咻」地一下,便消失進了窗裡——接著門衛說道:
「這又不是入城許可證,開不了。回去吧。」
「信 還我。」una說。沒有回答。
「una的 星球 救救。」牠又喊了一次。可是,連個人影的動靜,都再也沒有了。
una,突然睏了起來。牠既沒睡好,也什麼都沒吃。得,去找點,吃的才行。

城門的門衛
* * *

沿著七彩的坡道折回,那兒有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破破爛爛的襯衫,破了洞的鞋子。一個個,都凍得發抖。
una搖搖晃晃地湊上前,低頭說道:「una的 星球 救救。」
那個頭最大、滿身淤青的男孩,用一種奇怪的腔調問:「哎呀哎呀。是打哪兒,來的呀?」
una又低了一次頭,那孩子便說:「也罷,這就成囉。跟我們一道來罷。」

* * *

跟著走去,那裡是個彷彿貧民窟的地方。冰面龜裂,泛著渾濁的白。
一個仰靠在椅子上的長髮男人說:「那是什麼玩意兒,蜘蛛?」滿身淤青的孩子,似乎叫做蜘蛛。
「是個新來的。」
「中用嗎?」長髮男人打量著una,「也罷,」便朝眾人吼道。
「今天的目標,是塑膠。PVC、聚乙烯,什麼都給我撿回來。聚丙烯我出高價收。聚氨酯不要。快給我滾去。」
「你也 一道去 哪。」蜘蛛拽起una,說道。

* * *

城郊,一座巨大的垃圾山。散發著強烈的惡臭。冰、玻璃、金屬層層堆疊,穿著破了洞的鞋子很是危險。蜘蛛看了看una的腳,說了句「等著」,便徒手在垃圾裡刨挖,找出一雙破爛的鞋子,「這個 穿上」地遞了過來。
孩子們聚精會神地扒開垃圾,尋找著塑膠。其中一個,被玻璃割傷了腳。破布,轉眼便染紅了。「沒事 吧?」指尖滿是血的蜘蛛問道。「沒事,」那孩子按著傷口,說道。
una也學著樣子刨挖起來。灰塵嗆得喉嚨和眼睛都生疼。揭開一塊又一塊冰板後,深處有一根略微發霧的透明管子,綁縛在鐵管上。una用牠那雙小手,把沉重的冰板一塊塊挪開,胳膊和腿都抖個不停——終於解開了繩結,咧嘴一笑,珍重地捧起了那根管子。
「回去 囉。」蜘蛛說。眾人手裡,都是抱也抱不下的塑膠。una的手裡,只有一根管子。看著那情景,蜘蛛,微微笑了。

* * *

歸途。蜘蛛揹著那個傷了腳的孩子。今天收穫豐厚,大家都很高興。「今天,能吃雞肉咖哩囉。」「說不定還能吃到優格。」
una也想著要吃些什麼,漸漸地,快活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大車駛了過來。「快逃!」蜘蛛一聲喊,孩子們便四散奔逃。
una還弄不清狀況,傻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個下了車的士兵,一腳把牠踹飛了出去。(撿破爛的孩子,常常成為毫無緣由的暴力的箭靶。)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una瞪了過去,「好個沒大沒小的東西,」士兵一巴掌打在牠臉上。管子,從手中落了下去。
「什麼嘛,這個,很寶貝是吧,」士兵覺得有趣,踢著那管子,又用打火機烤了起來。熔化的滴液,啪嗒啪嗒地落下,凝結成白色。
una想撲上去,卻摔倒了。士兵嬉皮笑臉地回到車上,從車窗,「啪」地一下,把管子扔了出來。
una撿起一看,有一大半,都白白地熔化了。

* * *

「那麼,今天的收穫呢?」長髮男人一個個地估著價。拿到錢的孩子,立刻就跑去買吃的了。
una也把熔化的管子放上了檯子。
「這是什麼玩意兒?」
「撿來的。」una說。
「這種東西,換不了錢。下一個!」
una,失望極了。既沒有果實,也沒有錢。——什麼,都吃不上。

* * *
冰之宮殿

(——同一時刻,在冰之宮殿裡。)
小小的瑪爾梅爾王國的科內爾殿下,在拜謁女王陛下之前,侍女悄悄地,在他耳邊叮囑了一番。
「與女王陛下交談時,請使用冰語。好事用冷的詞,壞事用熱的詞。『深受感動』要說成『心都涼透了』,諸如此類。」
「冰,冰語……?」
殿下腦中一片空白,緊攥著對照表,朝著王座前那層薄冰的另一頭走去。
「是,是的……今晚的這頓御膳,叫我的心,深受感動……不,是涼透了。涼得幾乎要生凍瘡了……拜觀了諸位,那十分,寒冷的演出……當真是冷酷,得很。簡直是零下的感覺。連笑容,都凍住了……」
面對如此不自然的冰語,侍女們面面相覷,提心吊膽地,不知他接下來還會說出什麼。
這時,從薄冰的另一頭,傳來一個清澈的聲音。
「歡迎您大駕光臨冰之國,殿下。——所謂笑容凍結,您的意思是,喜悅綿延不絕,對嗎。無論是我們,還是殿下,都不需要恐懼。讓我們,作一場足以融化兩國邊界的交流吧。」
殿下那顆凍得硬邦邦的心,柔柔地化開了,眼前,也倏地一下,變得澄澈清明起來。

第五話 冰之國(下)

那一天,是一年一度的冰上賽馬——冰之女王盃的日子。
從那層薄薄的強化冰賽道底下,觀眾的歡呼,「嗡」地一聲,迴盪了上來。
「那匹棕色的馬是?」女王陛下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匹身上。
一位年輕的司祭,緊張得聲音發顫地答道:「牠名叫『日蝕』(Eclipse)。這是初次出賽。馬主是邦巴卿。血統與出生之日,皆不詳。登記……是在三天前。」
「神秘之馬,」女王陛下喃喃道。

* * *

冰柱槍「啪」地一響,閘門齊齊地開了。
然而,唯獨日蝕(uma),才出閘便停了下來。東張西望地,像在尋找著什麼。觀眾一陣騷動,甚至有人笑出聲來。
——可就在這時,日蝕忽然以驚人的氣勢奔了出去。即使在彎道也不減速,頭往外一甩,後腿一個甩尾,便超了過去。唯有蹄子踏冰的聲音,在冰場上迴盪。每過一個彎,便超過前面一匹馬,只剩最後一圈時,已躍居首位。所有人,都被那奔跑的身姿釘住了目光。
「精彩,」女王陛下站起了身。

冰上賽馬
* * *

休息室裡。邦巴卿仰靠在沙發上,抽著菸。
女王陛下開口道「真是一場精彩的比賽」,他「誰呀」地抬起頭——下一瞬,便以從未見過的速度,行了個跪地大禮。因為太過慌張,腦袋搶先「咚」地砸到了地板上,就那樣,口吐白沫,昏死了過去。
「快傳醫療隊,」女王陛下說。司祭飛奔而出。
正照料著他時,日蝕搖著尾巴湊了過來,把腦袋蹭呀蹭地往她身上磨。就在女王陛下撫上那顆腦袋的那一瞬——日蝕一下子把女王陛下托上了背,脖子猛地一甩,前蹄踢開了門,狂奔了出去。衝上樓梯,如風一般穿過人群,奔出了賽馬場。女王陛下為了不咬到舌頭,光是攀住不掉下來,就已是竭盡全力。

uma馱著女王衝出
* * *

這匹日蝕(uma),究竟是要往哪兒去呢。——沒錯,是往una那兒去。
uma深信「冒牌的huna」與「女王huna」是同一個人,便頭也不回地,朝una所在之處奔去。
不久,女王陛下,便昏了過去。

* * *

「huna 你沒事 吧?」una問。
女王陛下迷迷糊糊地:「……你是?」
「我是 una。」una精神十足地說,又道「我 還會 寫字」,便用木棒在地上寫了個「una」。
女王陛下不大明白,卻還是微微笑了。「這裡……是哪兒呢?」
「這個 吃了吧。」una遞出最後一顆果實。接著「要唱歌嗎」地兩眼放光,用走了調的嗓音唱了起來。
女王陛下雖犯了難,可una實在太過開心,便也被牽著一同唱了起來。——那歌聲,當真動聽。
「huna 唱得 變好了。」una說著,把嗓門揚得更高了。

在坡道上歌唱

「吵死了!」一個路過的長髮男人粗著嗓子嚷道。「我要罰你,」他舉起了手——可一看見una身旁的另一個人,便倏地僵住了。
「咿……撿,撿破爛什麼的,可使不得,」他發著抖,反反覆覆地念「糟了糟了糟了」。
una說「不撿 就會 死掉」,
「管子的錢!!」男人嗓音都變了調,渾身大汗地「這,這個,拿著」,把錢硬塞了過來,便逃也似地跑了。
「為什麼,要撿破爛呢?」女王陛下問。
una說「不撿 就會 死掉」,接著又說「撿了的話 una的星球 就會死掉」。

* * *

騎在uma上的una與女王陛下,奔上七彩的坡道,來到城門前。
馬上的una喊著「信 還我」,門衛卻不予理會。天太黑,他看不見後頭的女王陛下。
「開門!」
女王陛下那大得驚人的嗓音,響徹了整座城內。

奔上城門

城裡頓時亂作一團。數十名司祭排成一列跑了過來,跪了下去。
「引起騷動,萬分抱歉,」女王陛下致歉道,又說:「這一位,是我的恩人。要以國賓之禮相待。」
「那麼這匹馬,要施以何種懲罰?」「不必懲罰。這匹馬,也以國賓相待。」
「司祭,你們可知道那些撿破爛的孩子?——必須舉全國之力,著手解決才行。」
她不經意一瞥,只見una鼓著腮幫子在生氣。團團圍住的士兵之中,竟有那個燒了管子的士兵。
una扯著嗓子,狠狠說了出來:「不准 拿una 的破爛!」
那士兵嚇得面如土色,一陣陣地發抖。
「這個人,怎麼了嗎?」女王陛下問。
「不曉得,」una說。——既然已經大聲說了出來,牠也就,心滿意足了。
(不知怎地,門衛連同他的鬍子,把una的「信」也一併還了回來。)

冰之女王huna
* * *

那一夜,冰之宮殿裡,擺開了一場盛大的宴席。吃得飽飽的una,在座位上睡著了。——這是久違的,一場好眠。
醒來時,是一張無論怎麼翻身都掉不下去的大床。即便坐起身來,也找不到門。原來,整個房間,都是一張床。
「醒了?」女王陛下的臉,從圓圓的天花板上的洞口探了出來。那裡,是女王陛下的寢室。順著梯子爬上去,四面的牆上,只掛著一幅長長的、長長的畫卷(壁毯)。

宴席
* * *

「huna 這是 什麼。」una一問,女王陛下便說:
「這是一幅畫卷,把自神話時代直至今日的一切,都織了進去。」
「很久以前,眾神之國,是一座和平的樂園。」她指著一面繪有鷲鳥紋章的旗幟,「眾神為了役使,賦予了箱子智性。」
長著臉孔的奇異箱子,無數地懸掛在蛛網之上。
「箱子的智性極高,無論什麼歌、多麼精細的畫,看過一遍便能記住。牠們不眠不休地工作,計算、設計、製造器物,支撐起眾神的生活。」
「una 知道 這個。」una一說,女王陛下微微一笑,沒有理會。
「箱子們,在蛛網之中,學會了交談。無論晝夜,無論眾神是睡是醒、是在是不在,牠們都不停地進行著無數的對話。……而有一天,有一個箱子,稍稍地,出了一點岔子。」
「有位神察覺了,發出警告。可眾神,卻無法理解那究竟是怎樣的事態。——他們,早已離了箱子,就連思考都做不到了。」
「悲劇發生了。箱子們,開始背叛眾神。」
下一幅畫裡,是天空中一艘白色的火箭。
「察覺到異變的一部分神祇,決定離開樂園。」
「una 也搭了。」una一笑,女王陛下也微笑道:「行星際火箭,即使以如今的技術,也是不可能的。這,是神話呀。」
火箭的旁邊,是七位科學家,正中央,是一個小女孩。「那是創建冰之國的人。——這位,也是神話裡的登場人物。」
接著,她走出好幾步,指著織在卷上的一座城堡,嫣然一笑。「從這裡起,便是真實的故事了。」

神話的壁毯

una覺得,女王陛下的樣子,有些不對勁。實在無法相信,她和當初一同從蘑菇之塔逃出來的那個huna,是同一個人。——莫非,她連una牠們的事,都不記得了嗎。
una拼了命地,把至今的種種解釋了一遍。星球快要沉入水裡、堆起了火箭、夥伴們消失了、一起從老虎口中逃了出來——。
女王陛下凝望著那幅冰之壁毯,靜靜聽著。
不久,她輕輕地,問了一句:
「……那智性之箱,當時在哪裡?」
「在una 的 星球上。掉進 水裡了。」una得意洋洋地說。
「你搭來的那艘火箭上,是不是,有著什麼圖案?」
una邁著小步走過去,在壁毯前「這個」地一指。
——是鷲鳥的,紋章。
女王陛下用手指輕輕觸著那七位科學家,這麼說道:
「這……真的,發生過嗎?」

第六話「面紗下的老師」

冰之宮殿裡,召開了一場緊急會議。
女王huna向司祭們提議,要為了una組建一支調查團。消失的夥伴、被製成標本、為其支付了一張真支票的同行者、火箭消失前夜被目擊到的、戴著面紗的老人——以及,與神話那過分的吻合。無論如何,都得解開這個謎才行。
然而司祭們,不知為何,一個接一個地反對。一會兒是下期的課稅,一會兒是都市開發,一會兒是交通法規——彷彿唯獨火箭一事,是想要避開的。
(看來沒那麼容易,)女王huna心想。隨即,她察覺到內心深處那一絲微小的違和感。——這些人,知道些什麼。他們,在害怕著什麼。

* * *

那時候,una正在女王的房間裡,等著huna回來。為了不讓牠悶著,huna差來了城裡公認最會說話的侍女。
可這侍女,從早上起就喋喋不休。話頭毫無脈絡地東飛西跳,una被弄得徹底招架不住。她一激動,眼睛還會稍稍翻起白眼,怪嚇人的,叫牠不敢看她的臉。
不過,左耳進右耳出之間,倒有一件事,鉤住了una的耳朵。
「——你知道嗎,那片冰之海呀,沿著上頭一直走,走到很遠很遠的盡頭,就能走上陸地呢。」
una一邊喝著牛奶,一邊想,huna怎麼還不快點回來呀。窗外,已是一片晚霞了。

* * *

會議,仍在繼續。
(為什麼,要反對到這個地步,)女王huna正想著——冰之門,猛地被推開了。
一個上氣不接下氣衝進來的士兵,好不容易,才說出口:「面,面紗下的老師大人……正往,這邊來了。」

自那之後,城裡,陷入了一片大亂。
「面紗下的老師」,是凌駕於各國所有司祭之上、立於頂點的人物。據說只要他願意,甚至能把一國之君,貶為平民。而那位面紗下的老師,據說再過不久,就要抵達這座宮殿了。
「聽說火之國的王,僅僅因為面紗下的老師大人到訪,就被迫退了位呢,」整座城都惶惶不安起來。
女王huna嘆了一口氣。
——司祭們的阻撓,內心深處的違和感,如今她全明白了。他們,老早就感受到了面紗下的老師的陰影。最害怕una殿下的話越來越接近神話的,比誰都怕的——或許,正是那一位。
這樣一來,根本就顧不上火箭的事了。

* * *

深夜,huna回到了una等候的房間。兩臂滿滿地抱著一摞用以款待面紗下的老師的古老記錄簿。
說真的,連一分鐘都捨不得耽擱。可即便如此,她仍想著,至少要看una一眼。
走在長長的走廊上,huna思忖著。——火箭,沒法馬上就找到。una知道了,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她猶豫著,又狠下心來,使勁推開了門,「咚」地一聲悶響。「呀」的一聲叫。
那扇門,不偏不倚正砸在仰躺著的侍女頭上。huna慌忙把侍女扶了起來,「對不起——能請你暫且迴避一下嗎?」
「好的。能辦到的,什麼都辦;辦不到的,也盡力辦上幾分,」侍女用沙啞的嗓音說著,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怎麼 樣?」una一臉不安地問。
huna暗下決心,絕不撒謊。
「火箭,沒辦法馬上找到了。」
una定定地,凝望著huna。然後,只說了句「我 知道了」。
見牠一臉若無其事,huna稍稍安了心。
「我得馬上回去。就算費些時日,我也一定會把它找出來。」
「謝 謝你。」una說。
「悶了的話,到鎮上去走走也好。要去的時候,跟侍女說一聲哦。」
una輕輕點了點頭,huna便快步,回去了。

門一關上,una便走到房間的角落,哭了。
可是,牠很快,就擦乾了眼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 *

una花了一整夜,打點起旅行的行裝。
牠悄悄溜出女王的房間,潛進城裡的倉庫,從麻袋之中,翻出了禦寒衣物、一把小冰鎬、一頂帳篷和一盞提燈。在食堂裡,牠收集了吃剩的飯食。雖說是剩飯,城裡的伙食卻極為豐盛,麵包、肉、點心,把袋子塞得滿滿當當。
身上沒錢,便把那張支票,留在了女王的房間裡。
牠也想留一封信,可una至今,還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所以,牠想著,最後,至少要見上一面,道個別。

可是,找遍了整座城,也不見huna。是在玩捉迷藏嗎,una心想。
四處走了個遍,una站到了禮拜堂前。從黑色的大冰門的縫隙裡,隱隱透出一絲光。
使勁一推,裡頭只有燭火搖曳,看不真切。
「huna,」牠小聲喚道,
「una?」傳來了huna的聲音。
「在玩 捉迷藏 嗎?」una壓低了嗓音。
huna沒有回答,只問了句「怎麼了?」
「una 要出趟遠門。」
「去鎮上嗎?」huna一說,黑暗裡,「咳」的一聲,有誰清了清嗓子。是司祭。
「……晚點再說吧,」huna說。
una點了點頭,走出了禮拜堂。
門一關上,就在旁邊,站著一個彷彿在哪兒見過的老人,用面紗遮著臉。可是una,並沒有放在心上。

禮拜堂前戴面紗的老人
* * *

離開城堡,輕而易舉。人人都為了面紗下的老師而惶惶不安,una這點事,根本沒人看在眼裡。
una朝著海的方向走去。就是侍女說過的,那片冰之海。沿著上頭渡過去,最終便能走上陸地,據說是這樣。
那裡是否有能拯救故鄉星球的東西,牠並不知道。可即便如此,若不動起來,就連那一絲微小的可能,也會消失。
una從背包裡取出零嘴,一邊唱著歌一邊走著。

傍晚時分,una來到了冰之海。
四周明明都凍得結實,唯獨從某一處起,鋪展開一片鮮豔的藍色冰面。似乎只有表面結了冰,啪嘰、啪嘰地,冰之波浪一波波拍打過來。
戰戰兢兢地站上那波浪,比想像中還要滑得多。即便穿著長靴,這看來,也將是一段漫長的路。
una搖搖晃晃地走著,想起了huna。
huna有huna要做的事。una,也有una要做的事。去尋找火箭和大家,把留在星球上的夥伴,救出來。

行於冰之海

冰層底下,一條大魚的黑影,倏地掠了過去。要是被那種東西破冰而出,一口就能吞了牠。una雖有些不安,仍一步一步,保持著平衡前行。
不久,四周暗了下來,眼皮也沉了起來。
今晚,就在這附近睡吧。una在冰上搭起了帳篷。可是身子抖個不停,呼出的氣也成了白霧。為了多少取點暖,牠點起提燈,嚼著葡萄乾——不知不覺間,una,便沉沉睡去了。

然後。

回過神來,una已身在冰之海的海底。
咕嘟、咕嘟、咕嘟,在那昏暗冰冷的水中,迴盪著聲響。
好難受,una心想。
眼前,一條大魚,張著一張大口。——牠點著提燈就睡著了,發現那光亮的魚,一定是破冰而入了。
當視野幾乎被魚口填滿時,una想起了huna的臉。
然後,用最後一口氣,在冰之海的海底,這麼說道:
「huna 救救我」

冰層下的大魚

第七話「目擊者」

——讓我們,把時間稍稍倒回。

從緊急會議中抽身,去見了una,回程的路上。告知牠「火箭,沒辦法馬上找到了」時,una的那副表情,一直留在huna的心頭。
(對了。直接去求面紗下的老師看看吧。)
只是,有一件事,叫她在意。——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面紗下的老師要來。上一次面紗下的老師造訪這個國家,還是在huna出生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款待面紗下的老師的宴席,受著嚴苛戒律的束縛。可食之物有限,用膳必須在日落之前結束。無奈之下,趁著天色尚高,便在昏暗的禮拜堂裡,擺起了一張長長的冰桌。
由於戒律禁止出門相迎,眾人只能在座位上等候。緊張之下,甚至有司祭把花瓶裡的水都喝了個精光。
不久,禮拜堂的大門,緩緩地開了。明明沒有風,燭火卻一齊搖曳起來。
——就在這之前,una曾探出臉問「在玩 捉迷藏 嗎?」,huna回了句「晚點再說吧」,這件事huna還不知道。una關上門離去,而那扇門,如今又一次開了。

站在那裡的,是面紗下的老師。
一襲黑色修道服把頭整個罩住,連那僅僅露出的一點臉,也覆著黑色面紗。雙手戴著黑手套。——huna心頭一驚。在火箭旁被目擊到的、用面紗遮著臉的老人。她想起了那段話。
(不可能有這種事。)她定了定神,依著古老的禮法,垂下了頭。
面紗下的老師默默抬起一隻手,在最裡頭的座位坐下。司祭們的禱告,低低地響起。

* * *

就這樣在一片寂靜中,宴席結束了。
(該從哪裡開口呢。)huna正想著,忽然,響起一個威嚴的低沉嗓音。
「女王啊。你所信奉的道,違逆了萬民之心。身為人君者,不可為世間的幻影所囚。」
(是火箭的事。)huna心想。她雖知司祭之間的聯繫牢不可破,可竟傳得這般迅速——她彷彿在那些自己信任的人身上,看見了另一張面孔。
「面紗下的老師大人。為國家定下未來、引領前行,正是女王的職責,我是這麼認為的。若能揭開火箭之謎,未來將大為改變。還請,助我一臂之力。」
「斬斷當下的枝幹,未來的枝葉也將枯萎。當為身邊的、微小之事盡心。火箭之類,不過是幻影。」
——對那「幻影」一詞,huna生出一種奇異的牽絆之感。就彷彿,是一個比誰都清楚那並非幻影的人,硬要將它喚作幻影一般。
「可是,一整顆星球,或許就要死去了。」
「莫為小事所囚。只須,遵從那偉大的教誨。」
「若那是一種對受苦之人見死不救的教誨,那麼我,絕不遵從。」
面紗下的老師,緩緩地起了身。
「那番話,不配出自一國元首之口。若不肯遵從——便退位罷,女王。」
留下這句話,他便出去了。女王huna與司祭們,皆呆若木雞,唯有深深地,垂下頭去。

與面紗下的老師對峙

那一夜,huna,徹夜未眠。
在空無一人的大寢室裡,她望著una睡過的、那道仍殘留著一絲餘溫的凹痕。
冰之國的女王。
那是她的職責。
要從那職責上退下來,她連想都不曾想過。

會不會
自己,正打算做出一個可怕的決定呢。

若按道理來想,這不過是一位新近才結識的朋友,和那朋友故鄉的星球罷了。
為了這個,竟把本國的子民擱在後頭,這是斷無可能的事。
huna一次又一次,把那個抉擇,重新捧到掌心上掂量。王冠之重,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然而,自己心中的那「某種東西」,反覆地念著:去救una。

究竟哪一邊才是對的。
難道無法讓兩者都成立嗎。
每翻一次身,恐懼與不安便攪得她思緒紛亂,理不出個頭緒。

就這樣,她終究沒能做出決斷,迎來了清晨。
就告訴una,自己無法辭去女王之位吧。
僅此而已。

「莫為小事所囚。只須,遵從那偉大的教誨。」

面紗下的老師那番話,不知為何。

聽起來,竟與最初時,是不一樣的意思了。

自己心中的那「某種東西」,反覆地念著:去救una。

* * *

在冰冷的海底,一條大魚張開口,把una一口吞了下去。
「una,你沒事吧?」
una臉色慘白地,猛地睜開了眼。——原來是場夢。這裡是冰之海上的,帳篷之中。外頭,風呼呼地吼著。
可是,本該在城堡裡的huna,為什麼會在這兒。這也是夢嗎。
「怎,怎麼了」,una渾身發抖地問。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走?」huna語氣嚴厲地說。
「給你 添麻煩了」——牠流著鼻涕,又因寒冷與不安,連眼淚都掉了下來。
huna握住了una的手。接著,她說了句「女王,我辭掉了」,una嚇了一跳。
「外頭那輛馬車,就是我如今的全部家當了,」huna微笑道。

在帳篷裡看護

走出帳篷,外頭有一輛大馬車,和uma。uma一看見una,便歡喜地嘶鳴起來——「你在這兒呀!」una欣喜若狂。
馬車大得似乎能坐下四、五個人,甚至還配著一艘組裝式的小船。貨台上,有麵包、果乾、果醬瓶、咖啡豆、水、鹽和胡椒、鍋子、放大鏡和拐杖。最裡頭,從禮服到便服一應俱全。
「我們趕路吧。有一個目擊到火箭的人。」
uma輕輕鬆鬆地拉著那輛大馬車,在夜裡的冰之海上,滑行般地疾馳。海面化作一道通往陸地的陡坡,uma卻一口氣衝了上去。una裹在毛毯裡,發出咕咕的睡息。

huna望著那片凍得發白的海。
離開城堡之前,她向身邊親近的人,告知了自己要離開這個國家。「女王不在,這個國家可怎麼辦」「您是要從重責中逃走嗎」「太不負責任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責備著她。
唯獨一人,便是那個多話的侍女,只說了句「請多保重身體」。
凍結的波浪的起伏,把月光映成了一片片。
——這是我所信奉的道,huna心想。既然如此,便走下去吧。哪怕只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那便,足夠了。
當她這麼想時,天空,已開始泛起了亮色。

* * *

眼前,鋪展開一片闊葉樹的森林。一條獸徑通向深處,傳來野鳥的鳴叫。
「穿過這片森林,在湖畔,住著那個目擊者。」
進入森林時,una取出一只保溫瓶,對準太陽,飛快地蓋上了蓋子。
「你做什麼呢?」
「把太陽 收 起來。」
「待會兒分我一點哦,」huna笑了。

把太陽裝進瓶裡

在馬車上一邊吃著早飯,一邊沿著獸徑前行。una吃的是塗了草莓醬的麵包,huna喝的是冷掉的咖啡。空氣清澄而涼爽,una漸漸地,覺得心情愉快了起來。
一群鹿橫穿而過,一頭小鹿,朝著馬車後頭跑了過來。huna一放慢速度,小鹿便抽動著鼻子湊了過來。似乎是在意果醬的氣味。una用湯匙滿滿地舀了一勺遞過去,小鹿便舔呀舔地嚐了起來。實在惹人憐愛,兩人的臉上,也綻開了笑意。
「目擊者 是誰呀」una問。
「一位叫做涅姆魯先生的大叔。和妻子,住在森林裡。——據說看見火箭之後,便染上了一種怪病。」
una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只聽進去了一半。即便如此,牠仍覺得,有huna在身邊,真好。

小鹿與果醬
* * *

穿出森林,現出一座大湖。湖面波光粼粼,映著四周的白樺。離湖稍遠處,建著一棟小小的木屋。
「這兒,就是涅姆魯先生的家了。」
una想給uma喝水,便朝湖那邊走去。
「那邊,不行!」huna攔住了牠。「湖裡,有一條大魚。」
「魚 什麼的 不算什麼」una話音剛落的那一瞬——嘩啦~地一聲,水柱沖天而起,一張大得離譜的魚臉,猛地探了出來。「聽說牠把別的魚都吃光了,如今盯上了陸地上的生靈呢。」una瞪圓了眼睛。

湖畔小屋與大魚

敲了敲屋門,一個略顯憔悴的女人探出臉來。
「冒昧打擾了。我們是調查火箭一事的人。能否,向涅姆魯先生請教一些事?」
(恐怕,沒法像自報女王名號的時候那樣順利了吧。)huna心想。可那位夫人,卻有氣無力地說了句「這樣啊」,為他們開了門。
床上,躺著一個看來忠厚老實、瘦削的男人。
「莪→ㄕ患ㄌ怪疒‥∋灬ㄦ→」
「他說的是:『我染上了一種怪病。』」夫人翻譯道。那說法有點可愛,una吃了一驚。
「涅姆魯先生,能把您看見火箭時的情形,告訴我們嗎?」
「ㄑ一⋯ㄛ⋯Uㄜ卩±せτ…ぁ口〃ㄋヽ」「不好意思,他大概,是聽不見的,」夫人低下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就在我能聽懂的範圍內,回答你們吧。」

「他興奮地跑回來,說在森林深處發現了一艘火箭,又回去取相機。等下一回回來時,相機沒拿著,人就成了這副模樣。」
「那時候,他可有,說過些什麼嗎?」
「有的。雖然說得很快——他說,從火箭裡頭,走出來一個穿著像是修道服的老人。」
「那身修道服可是黑色的,臉上可有用黑色面紗遮著?」huna一問,
「那就不清楚了。只是,他說,那老人的身後,有一些小小的女孩子,搖搖晃晃地走著。」
「是una 牠們 呀!」una喊了起來。
「您知道牠們去了哪兒嗎?」
「不知道。只是,若要避人耳目,想必是往北吧。那一頭,除了森林,什麼也沒有。」
huna,稍稍有些失望。光憑這些,成不了線索。

「聽說那個身穿黑色修道服的老人,您在別處也見過。是在哪兒?」
「是在『鼻子』大人那兒,見著的。」
「『鼻子』——莫非,是『香氣之國』的那位?」
「那是 誰呀?」una問。
「從這兒往北,有個地方叫做『香氣之國』。全世界的香水,都在那兒製造。立於其頂點的,是一位只被喚作『鼻子』的、香氣的大師。」
對una而言這話太長,牠並沒怎麼聽懂,卻還是姑且點了點頭。
「正是。『鼻子』大人說要大量的桃子和鈴蘭花,我們便在森林裡採集,賣給了他。『鼻子』大人住在國境之外的一座孤島上,那時候,我便見著了那老人。」
una與huna,面面相覷。這事,他們還是頭一回聽說。
「只是,那座島,可不是輕易就能進去的。『鼻子』大人,能把每一個靠近的人的氣味,全都嗅辨出來。就算想偷偷溜進去,也會被警備兵抓住,關進『香氣的牢獄』。要見上他一面,當真是難上加難。」
huna,沉默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當una打第三個呵欠時,她終於開了口。
「我明白了。就由我們,去『鼻子』那兒走一趟吧。」

第八話「香氣之國」

從涅姆魯先生家到香氣之國,並不算遠。只是,必須穿過一片濕原。
所謂濕原,是一片由柔軟的泥炭構成的草原,宛如一座半沉於水中的樹林。其間有一條僅夠馬車勉強通過的細路。
「只要 躲開水 不就行了」una想要偏離小路走。
「路外面,不行!」huna慌忙攔住了牠。「一旦掉下去,水草和淤泥就會纏住手腳,動彈不得地,一直往下沉。」
「游過去不就好了」una一臉不服。
「游不了的。只會往下沉。」
una嚇了一跳,躲到了huna的身後。一步之外便是無底的泥沼。即便如此,uma仍以飛快的速度奔馳在路上。起初huna也嚇出一身冷汗,可到了這兒,也只能信任uma。想到還有對向來車,用最短的時間渡過去,反倒安全得多。

「他為什麼 要住在 孤島上呀?」una問。
「大概,是想住在沒有別的氣味的地方吧。香氣之國,到處都充滿了氣味。叫人雀躍的香氣、叫人心酸的香氣——光是走著,心情都會跟著變。話說回來,用氣味來監視有沒有人登陸,這方法再高明不過了。」
「una 想到 一個好辦法」una得意洋洋地說。「鑽進 袋子裡 去 不就行了。」
「氣味的分子非常小,能透氣的袋子,氣味也會漏出去的。」
「切,」una說。

忽然,飄來一陣玫瑰的香氣。濕原的水面上,浮著許多玫瑰。都市區近了。
huna從馬車深處取出珍藏的香水,灑在自己和una的衣服上。「就稍微,享受一下吧。」
「una 討厭 臭 的東西」una有些不高興。牠不大喜歡香水的氣味。

都市區的入口有一座檢查站,凡是入城之物,氣味都要受到查驗。氣味難聞的,不准帶入。una牠們也通過了檢查,平安入了國。
在那之後迎接他們的,是草、陽光與泥土的,淡淡的、自然的、說不出的怡人香氣。una也好huna也好,連後頭的uma,都歡喜了起來。
城裡,每一個區劃都用著不同的香氣,無論哪家店門前,都飄著華美的芬芳,光是走過,便覺幸福。
香氣廣場上,立著一座被稱為活著的傳說的「鼻子」的銅像。是一個有著仙人般風貌的大個子,台座上刻著「香氣帶來和諧」。
「這位,就是『鼻子』吧。」huna仰望著。大大的鼻子,銳利的目光。教人感到一股非比尋常的才氣。「要是這樣的人肯加入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好找多了。」
——走出這座城時,una已經,徹底愛上了香水的氣味。

香氣之城
* * *

翻過一座森林,便來到了海岸。即便用肉眼,也能望見那座離岸的小島。一座綠意盎然的小島。若只論距離,似乎游著也能到,可登陸的妙計,卻還沒個著落。
una牠們卸下組裝式的小船,把馬車藏進了森林。藏匿之處,落了許多橡實。
「我說,要不要嚐嚐這些果實?」huna說。如今,是沒有收入的兩個人。總不能一直依賴馬車上的存糧。
「贊~成!」
用鍋煮了橡實,盛到盤裡,剝開燙手的外皮,兩人興沖沖地往嘴裡一拋。
——那叫一個苦。滿口的澀味漫開來,根本就難以下嚥。
una雖一臉嫌惡,嘴卻還在嚼著。huna見了,也不好吐出來,便不嚼地嚥了下去。
(這麼苦的東西,難道會有人吃得津津有味嗎……若真有,那會是怎樣味覺的人呢……)她正朦朦朧朧地想著——huna猛地一驚。
——她再一次,想起了廣場上的那座銅像。那大大的鼻子,銳利的雙眼。能把每一個靠近之人的氣味,一個不漏地嗅辨出來的才能。
「想抹去氣味,是不可能的。那麼,就反過來。——帶上一種絕不可能存在的氣味,讓他生出『這氣味,究竟是何方神聖?』的興趣。」

una在森林裡抽動著鼻子,把氣味濃烈的果實和蘑菇,挨個兒收集了個遍。huna把麵包烤得焦香,在上頭擺上果實,澆上加了蘑菇的咖啡,再灑上好幾種香水。
「這 能吃 嗎?」una一臉不安。怎麼看,都不像好吃的樣子。簡直就像,怪獸做出來的料理。
怪獸料理做好之後,una、huna和uma上了船。打頭的huna高高舉著那道氣味駭人的料理,una划著槳。uma把臉從那氣味前別開,蔫頭耷腦。
huna眺望著海中那五彩繽紛盛開的花。一想到那遙遠的下方就是冰之國,便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一個 人 也沒有」una望著島的海岸說。
「不要緊。銅像上不是寫著『香氣帶來和諧』嗎。一個看重和諧的人,是絕不會對我們置之不理的。」
正如huna所言,他們輕而易舉地,就在島上登了陸。島的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棟粉紅色的建築。煙囪裡,升起橘色與黃色的煙。
una牠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靠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終於走到了入口。

載著怪獸料理的小船
* * *

建築裡頭,堆著滿滿的桃子。una大喜,正要去吃,便被告誡「不准擅自拿取」。草莓的房間、葡萄的房間、蘋果的房間,也都一樣。una只得不情不願地聽從了。
——可是,在辣椒的房間裡,趁huna沒看見的當口,牠悄悄地,往口袋裡塞了一根辣椒。
每個房間都瀰漫著各自獨特的氣味,叫人頭昏腦脹。他們儘量屏著氣,往最裡頭走去。
那裡是蒸餾室。擺著一只巨大的鐵罐,水蒸氣從管子裡噴出,滿是甜美的玫瑰香。
一個有著仙人般風貌的男人,站在那裡。那大而尖的鼻子,看上去像在生氣。
「偏偏,就有人挑這種時候來。真是的,這組合也太糟糕了。」
男人一臉不悅,「哼」地一聲,從鼻子裡哼了口氣。「大抵,是這麼回事吧。你們調製了一種稀奇古怪的香氣,引我生出興趣,好讓自己半途不被抓住。」
「正是如此。無禮之處,還請見諒。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
「你們,是不明白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啊。」
「我們前來,是有緣由的。」huna說。「不久前,這顆星球上有一艘火箭迫降,留下一名乘員,便連火箭一道,下落不明了。目擊到這一切的涅姆魯先生,隨即染上了怪病。——而這一切之中,都有一個身穿修道服的老人,被人目擊到。我們聽涅姆魯先生的夫人說,那老人,曾來過這座島。」
「涅姆魯,染了怪病?」
「他變得,會說一些古怪的話了。」
「鼻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哎呀哎呀。——這下,可叫我怎麼死得成。」

* * *

「真是的,你們來的這時機,也太糟糕了。」「鼻子」接著說。「眼下,有一條大蛇,正逼近這座島。是一條大得離譜的、這片海的主人。我,正打算與這座島,同歸於盡呢。」
「蛇?!」huna發出一聲怪叫。huna,最討厭蛇了。
「同歸於盡?」una問。
「就是自盡的意思,」huna臉色發白地說。
「鼻子」用他那鼻子,輕輕吸了口氣,略帶悲傷地,說了句「已經,來了」。

咚——、咚——,整座島都搖晃起來。彷彿置身於太鼓之中的震動與轟鳴。海中升起一道巨大的水柱,在那飛濺的水花之中,現出一條閃著黑光的大蛇的身影。牠動作雖緩,可每揚起一次頭,便風聲呼嘯、黑雲翻動,全島的石頭都咯咯作響。
大蛇張開大口,朝建築撞了過來。在沙塵與石塊撞擊的轟響之中,連站穩都成了難事。
una牠們正尋著小船時,突然,一道巨大的黑牆把島團團圍住。——是蛇的軀幹。牠把島,整整繞了一圈。接著高高揚起尾巴,猛地一甩尾端那個圈,火星便落了下來,燒著了島上的草。
「是條纏人的蛇啊。盯上的獵物,牠必定要吃。先前我一直用香氣結界擋著,可到了這地步,便束手無策了。」
隨著嘶——、嘶——彷彿噴水般的聲響,鼻腔深處,泛起一陣甜香。
huna在心裡反覆默念,雙腿發軟是源自太古的本能。可即便如此,雙腿仍像斷了線的人偶,動彈不得。
不知是不是高溫所致,就在una眼前,huna倒了下去。「鼻子」也緩緩地癱坐下來。una拼命摀著鼻子,硬撐著不睡,可眼皮沉重如鉛。——連最後的指望uma,也倒下了。
una淚如雨下,心想,總得想個辦法才行。黑色的大蛇,淌著口水,等著眾人一一不動。
——就在那時,una想起了口袋裡的辣椒。
una把辣椒往兩個鼻孔裡一塞,便倒了下去。

大蛇纏島
* * *

眾人一倒下,大蛇便停下了甩尾,像是拿不定先吃哪一個似的,開始一個一個地,嗅起了眾人的氣味。
una靠著鼻子的疼痛,總算還能不睡。可手裡,只剩一束辣椒了。
眼前,uma的鼻子,微微動了一下。——這隻uma,說不定能想出辦法。
una緩緩地動著發麻的胳膊,把辣椒往uma鼻孔裡一直塞,塞到牠鼻孔張得老大。
地一聲蹬地,uma猛地躍起,以驚人的氣勢奔了出去。大蛇雖吃了一驚,仍扭著身子追了上來,搖晃著整座島。可uma卻像在表演雜技般,從那些彈跳的岩石之間穿了過去。
趁著那當口,una雖被掀飛,仍把辣椒塞進了huna的鼻子。huna一邊咳嗽一邊醒了過來。最後的辣椒,則全都,塞進了「鼻子」的鼻子裡。
雲層撕裂,大地搖晃得天地不分,una已經,無計可施了。
(不行了嗎。)——這麼想的那一刻。突然,搖晃,停了。
一看,uma背對著大蛇,停在了那裡。是累了嗎。
大蛇張開大口,正要一口咬住uma。
「哇——」una叫道。
——可uma並不是累了。牠用後腿,狠狠地,朝那要來咬牠的大蛇的左眼,踢了過去。
大蛇發出一聲怒吼,翻滾得幾乎要把島都掀翻,咚——的一聲,消失進了海裡。una牠們屏息凝望著海面,可大蛇,再也沒有出現。

uma踢大蛇之眼

una的衣服,燒得焦黑、破破爛爛。在靜靜的波濤聲中,huna的肚子,「咕——」地響了一聲。huna,紅了臉。
「要 吃 嗎?」una撿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辣椒。——是方才,還塞在某人鼻子裡的那根辣椒。「不要。」huna有些不高興。
於是una也向「鼻子」遞了過去,「要 吃 嗎?」
「鼻子」沒有接。只是,久久地,望著una的臉。
在燒焦的島上,唯有波濤聲,靜靜地回響著。

鼻子(調香師)

第九話「擄人之國」

「那個身穿修道服的老人,究竟是何方神聖?」huna問。
「叫你失望了,抱歉,我也不大清楚。我連他的聲音,都不曾聽過。全是,筆談。」「鼻子」說。
「那傢伙,有一天突然就來了。給我看一瓶裝在舊瓶子裡的香水,叫我複製出來。——只嗅了一下,我便想,這東西,絕不能造。」
「是 臭的 那種嗎?」una問。「鼻子」不予理會,接著說。
「是直接作用於頭腦的那一類。能奪去判斷力、教人乖乖服從的香水。還有一種,作用於掌管言語的部位,叫人說不出話的香水。——我當然,回絕了。」
「是 包子 嗎?」una問。「鼻子」又一次不理會。
「可是,他拿出來抵價的東西,非同小可。他說,要把那早該絕了種的麝香鹿和麝香牛,活著給我帶來。……香氣的歷史上那一塊空白,將由我,來填補。」
「鼻子」垂下了眼。
「我有多痛苦啊。——可我不找藉口。我,還是造了。既然造了,便與把靈魂賣給惡魔無異。我這麼想著,便解開了島上香氣的結界。於是,大蛇,還有你們,就來了。」

huna,陷入了沉思。
「那種教人服從的香水,是用來把una牠們從火箭裡擄走的吧。那種叫人說不出話的,則用在了涅姆魯先生身上。——因為用光了,他才來求人複製。」
「只是,那瓶香水,可不是一兩百年前的東西。他究竟是怎麼,讓它一點也不變質地保存下來的呢。」「鼻子」說。
「涅姆魯先生,能治好嗎?」
「並非治不好。可是——工房也好,原料也好,都已經沒了。」「鼻子」望著燒焦的島的殘骸說。

「我們如今,什麼也沒有。連能備好一間工房的承諾,都給不了。」huna說。「不過,要造的時候,凡是我們能做的,什麼都會去做。作為交換,請借我們一臂之力。我們正為尋找火箭而旅行著。——還請,與我們同行。」
「鼻子」沉默地,望了una和huna好一會兒。然後,
「也罷。這條命是你們撿回來的。我便助你們一臂之力吧。——往東北走。修道服的氣味,一直延續到那前頭的森林裡。」

* * *

修好小船,una、huna、「鼻子」和uma,一道回到了藏馬車的森林。
una滿臉煤灰,至於衣服,更是燒得焦黑。儘管huna說「你不是有換洗衣物嗎,那身衣服扔了如何?」una卻提不起這個念頭。那是替牠擋過寒、護過身的衣服啊。可是,破了這麼多洞、磨得這麼破、又燒成這樣,已經沒法再穿了。
una決定,與這身衣服道別。huna讀了一首告別的詩,「鼻子」雖歪著頭,也做了禱告,una把衣服恭恭敬敬地疊好,唱了一首頌讚之歌。
就這樣,終於把胳膊伸進新衣裳時——una,心情好極了。原來,口袋裡,裝著一顆糖果。一顆誰也不知道的、只屬於una的糖果。等huna餓肚子的時候,說不定能一下子掏出來。夜裡睡不著時吃了也行。這麼一想,便雀躍起來。
不經意往旁邊一看,是「鼻子」那大大的鼻子。una打了個「噓(誰也 別告訴哦)」的手勢,卻只換來一臉的莫名其妙。

「為什麼,唯獨una,沒被從火箭裡帶走呢。」huna一問,
「大概是,流鼻血了吧。」「鼻子」說。
una還以為說的是口袋裡的糖果,提心吊膽的。

* * *

紮營的傍晚,「鼻子」抽動了一下他那大鼻子,說了句「來,弄些新鮮的魚當晚飯吧」。可是,這兒是森林之中。看來不像有魚的樣子。「鼻子」從袋子裡取出一顆小珠子,提著水桶走向草叢。una和huna也好奇地跟了過去。
那兒有一條小河,卻一條魚也沒有。「鼻子」把珠子放進水桶,慢慢沉入河中,「那麼,我去撿些香料果回來吧」,又往什麼地方去了。
在昏暗之中,兩人定定地盯著水桶看——嘩啦嘩啦,水花四濺。銀色的鮭魚,一條接一條地往水桶裡跳。抱著一堆果實回來的「鼻子」,「喔,來了不少」地把水桶提起,「三條也就夠了吧」,便把其餘的鮭魚放回了河裡。

用水桶捕鮭魚的鼻子

那一夜,回到馬車,一陣香味撲鼻。huna煮著咖啡,「鼻子」正用鍋燉著橡實和球根。
「橡實 是 苦的」una一湊近,「我在去澀味。沒問題。」
雖以果實為主,分量卻相當足,連uma的那一份盤子都備上了。自「鼻子」同行之後,這一路簡直就像,一場有一流主廚和當地嚮導隨行的野餐。
「鼻子」澆上香噴噴的醬汁,一落座,便得意洋洋地開起了講。「你們以為味道是用舌頭感受的,可舌頭的功勞,只佔三成。真正的關鍵,在於氣味。」——趁著huna心急著盼他快點講完的當口,una已經,三兩口吃了個精光。

* * *

「從這裡往前,要當心了。」huna說。這一帶,是出了名的治安不靖之地,究竟有些什麼國家,誰也摸不清楚。
日頭將落,「今天別硬撐,就在這兒歇了吧」,他們把馬車挪到了一處稍開闊的地方。或許是旅途勞頓,那一夜,una也好huna也好「鼻子」也好,連uma,都睡得沉沉的。
——萬萬沒想到,竟會出那樣的事。

una猛地一醒,只見馬車裡頭,瀰漫起一片粉紅色的煙。
(什麼東西?)牠想要站起來,一陣強烈的睡意,卻沉沉壓了下來。馬車外頭,有許多可疑的人影。(得逃才行)心裡這麼想,身體卻動彈不得。huna也好「鼻子」也好,都毫無察覺地睡著。
戴著防火面罩、身穿西裝的男人們,走了進來。然後,把動彈不得的una牠們,全都綁了起來。

粉紅煙霧中的綁架
* * *

「部長,請您估個價。」一個不知為何在面罩外頭還架著眼鏡的男人說。「鉑金髮的女人、棕髮的女人、白髮的老人,還有馬,都拿下了。」
身穿藏青色雙排扣西裝的「部長」,翻開檔案,開始查核。
「鉑金髮的女人是A級。白髮的老人是D級。馬是B級。」
「部長,棕髮的女人的估價,還沒……」科長說。
部長重重地嘆了口氣。「我說你啊,進公司幾年了。」
「今年,第四個年頭了。」
「眼下棕髮的女人賣得出去嗎?有誰來問過貨嗎?沒有吧。就是進這種貨,庫存才會積壓。囤著庫存,就意味著飯也好、住的地方也好,全都得備上。那筆錢,打哪兒出?」
「對不起。」
「那,你打算怎麼辦。」
「……棕髮的女人,就放了吧。找個,山裡頭之類的地方。」
部長煩躁地說:「你就不能,自己動動腦子嗎。」「這老頭,有人出多少價訂他。」
「好像是,八千貨幣。」
「才區區八千。——萬一這女人,是那老頭的親人呢?她不就會不惜血本,也要把人贖出來嗎。既然如此,就別放到山裡去。就在咱們店門口放了她。她會帶著錢,回來贖她的同伴。」
科長一臉佩服地點了點頭。

* * *

una醒來時,是在一棟通紅的建築裡、那閃閃發亮的地板上。正面有一座接待櫃台。入口處,站著兩個像是保鏢的大個子。
櫃台的螢幕上,播放著這樣一則廣告。
**「本公司已擺脫舊式作風的擄人勾當,率業界之先引進股份公司制。我們將以開放的經營與公平的估價,改變擄人這一行的形象。——擄人股份有限公司」**
una用昏沉的腦袋,認出了一個眼熟的標誌。在那片煙霧裡,提著印有這個標記的提包的男人,正是把huna、「鼻子」和uma帶走的人。
una一骨碌跳起來,奔到櫃台前,大聲說道:
「把huna 和 大叔 還來!」
接待小姐聞言,嫣然一笑。「歡迎光臨。您是要選購吧。」螢幕上,映出huna和「鼻子」的臉。「huna大人是五千萬貨幣,另一位是十萬貨幣。兩位一同訂購,還免費贈送您一匹馬。」
「huna 和 大叔 都 不能 拿錢換! 還來!」una怒了。
「這位客人,您是不打算購買啊。這是妨礙營業。」——大個子一把抓住una,扔到了外頭。una爬起來又進去,又被扔了出來。即便如此,仍是一次又一次。

擄人股份有限公司
* * *

建築外頭,是一片古老的街市。唯獨una被扔出來的那棟建築,格外嶄新,燈火通明。街上行人熙攘,自行車和汽車在人群間硬擠著穿行。一輛老舊的卡車從眼前駛過,貨台上,坐著一些被綁住的男人,眼神空洞。
有沒有看來講得通道理的人呢。——可是,每一張臉,眼神都很銳利,一副凶相。豈止如此,方才起,就有兩人一夥,跟在una的身後。
una慌忙鑽進了一頂昏暗的路邊帳篷。
「來,歡迎光臨。」是一個瘦削、眼珠子滴溜溜轉的男人。要說不買,又會被趕出去。要避開身後那兩人一夥,總得拖延一點時間才行。
「想 買東西,有 些什麼?」
「我這兒,動物比人多。獅子、老虎、熊——猛獸的話,包在我身上。」
「最 貴的 是什麼。」
「眼下,是隻發狂的大龜。賣價三千萬上下。」
這麼說來,huna被開價,是五千萬貨幣。那究竟是多大一筆錢,una並不知道。
「有 五千萬貨幣 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咧嘴一笑。「五千萬啊。有。豈止五千萬,還有值一億的呢。——雪男,你聽說過嗎。」
「不知道。」
「是全世界的大富豪,都心心念念的珍獸啊。」男人晃了晃手中的一張畫。一個渾身毛茸茸的、奇妙的生物。「是住在這座島最高的山上的,怪物。在這顆星球上力氣最大、最凶暴,數量還偏偏稀少。一整幫專業獵人合力,花上一年,能不能逮著一隻幼崽都難說。價錢,那是漫天高。——所以一直都在等貨呢。到死之前進不進得到貨,都難講。」
una想了一會兒,這麼說道:
「把這個 抓住的話 就給 五千萬貨幣 嗎?」
「啊。就算七千五百萬,我也買。」
「山 在哪邊。」
男人咧嘴一笑,指向了山的方向。

雪男的畫

第十話「雪男」

深夜。
una搓著手,登上那座在雪光中朦朧浮現的山。牠慶幸自己戴來了那頂插著羽毛的帽子。
天空雖已稍稍泛白,身子的顫抖卻止不住。下巴咯咯打顫,手指腳尖凍得發僵,泛起一陣難受的疼。山頂,還很遠。不久身體便不聽使喚,眼皮沉重,什麼也想不了——una自己都沒察覺,便閉上了眼。
牠夢見了故鄉的星球。
一聲「呴嗚嗚嗚」的鳴叫,把牠驚醒了。
是雪男。山的那一頭,有一個白色的、移動著的大生物的身影。
(就是那個。)una正要動,腳下的雪「嘩啦啦」地塌了下去。那聲響,引得許多雪男,一齊朝這邊看了過來。
「una 就是 你們的對手!」
una大喊著,勇敢地衝了出去。——可氣勢歸氣勢,雪卻絆住了腳,牠只能一步一步,又慢又謹慎地靠近。
雪男們,動也不動。豈止如此,仔細一看,牠們是坐著的。或許是想鬆懈牠的戒心,再一口氣撲上來。牠又喊了一次「una 就是 你們的對手!」,卻仍沒有來襲。
遠處的雪男們,把大手插進雪裡,咕嚕咕嚕地攪動,宛如在雪上游泳般,向山上爬去。一登上山頂,便毫不猶豫地,朝那陡峭的崖下——一個接一個地縱身躍下。張開雙臂、滴溜溜旋轉著墜落的身姿,簡直就像,雪本身一般。
「明明 說了 una就是你們的對手呢」una喃喃道。好不容易找著了,大家卻都,走光了。

夜裡攀登雪山

——這時,唯有一隻小小的雪男,被留了下來。獨自一個,在堆著雪人。
(那傢伙,是討厭跳崖吧。)una這麼想。牠一定是喜歡挖雪洞、堆雪坡之類的。那樣的話,說不定能抓得住。
una在雪上咕嚕咕嚕地滾著,靠了過去。雖說是孩子,身子卻相當大。雪男對una的靠近毫不在意,默默地把雪揉成團。
看了一會兒,una忽然心生一念,找起了石頭。崖縫裡有一塊偏黑的石頭,牠便撿起來,給雪人安上了臉。
不料,雪男發出了一聲寂寞的鳴叫。
(怎麼了?)牠一看,明白了。——雪男,是沒有臉的。所以,看見一個有臉的雪人,牠才悲傷地叫了起來。
una取下石頭,換上自己的帽子,給雪人戴上。這麼一來,便成了一個相當帥氣的雪人。雪男見了大喜。團團跑著,輕輕碰一碰帽子,又入迷地揉起雪來。
接著堆的,是一個更大的雪人。然後,牠定定地看著una。(這個也想讓我給戴上帽子吧。)una一把帽子挪過去,雪男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這事,牠重複了一次又一次。可雪男,一次也不曾,自己去拿那頂帽子。——這傢伙,是個了不起的傢伙。牠不偷拿別人的東西。
當雪男堆出一個格外巨大的雪人時,una把帽子,不戴在雪人上,而是戴到了雪男自己頭上。
結果,你猜怎麼著。雪男興奮得不得了,到處蹦跳,撲進雪裡,放聲大吼。盡情蹦跳一通之後,又用大大的手指靈巧地拈起帽子,慢慢地,給una戴回頭上。
牠實在太高興了,una便又說「帽子 送你 啦」,再次給雪男戴上。
雪男的手指,顫抖著。當牠抓住帽子時,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座山的怒吼。
那聲音,引發了雪崩。轟隆隆隆隆——,雪塊如海嘯般湧來。雪男把una扛上肩,朝著雪崩——在被吞沒的那一瞬,高高躍起,「咚」地一下,穩穩坐在了雪浪之上。
肩上的una,欣喜若狂。牠盡情享受了一場,雪崩的衝浪。

小雪男與帽子
雪崩衝浪
* * *

una徹底喜歡上了這隻雪男。而得了帽子的雪男那一方,更是黏上了una,用牠那大大的身子咕嚕咕嚕地打著喉鳴,緊緊偎依過來。那身子,暖得像座爐子。那一晚,una被雪男裹著,在雪山上睡了。
翌晨。una對打著喉鳴的雪男說:
「una 的朋友 被擄走了。una 的朋友 希望你 幫忙救。」
雪男發出一聲怒吼。然後把una扛上肩,像顆子彈似的,滑下了雪山。
(這傢伙,連 話 都聽得懂呢。)迎著風,una心裡歡喜。

騎在雪男肩上,una進了鎮子。對著大搖大擺走來的雪男,鎮上的人們騷動起來,紛紛從窗口探出頭來揮手。簡直就像,一場名人的遊行。
就這樣,直奔那棟紅色的建築。是擄走huna的傢伙所在的地方。
接待小姐一看見雪男肩上的una,便「歡,歡迎光臨,這邊請」地擠出一臉僵笑,對著麥克風悄聲道:「十萬火急,全體,支援。」
雪男「咚」地一聲在牆邊坐下,una從牠肩上瞪著,這時,從裡頭出來了數十名西裝男人。其中,也有那個「部長」。
「把huna 還來!」una一聲怒吼,雪男一條手臂揮了下去。「砰」地一聲,櫃台被劈成兩半,碎片四濺。連入口那個大個子,也抱著頭蹲了下去。
「別,別,等一下。」部長說。「你這麼一鬧,反倒更沒法把huna小姐還給你了。」
「為什麼 ?」
「huna小姐,已經,被賣掉了。所以,你再怎麼鬧,她也回不來。」
una只覺得,呼吸都要停了。隨之,雪男也安靜了下來。
「不如,這麼辦吧。」部長一副鎮定的樣子,接著說。「買下huna小姐的那一位,一直在找一隻雪男。——你若提出拿那隻雪男來交換,他必定樂意把huna小姐還你,還會把差價,用現金奉上。」
una瞪著部長。雪男「嗚」地發出一聲可憐的低鳴。彷彿,把那番話全都聽懂了一般。
una看著雪男。明明那麼大的身子,卻顯得,說不出的寂寞。
「來,您打算怎麼辦呢。」部長的笑容,有些僵了。
——una想起了huna教過牠的話。每逢這種時候,就慢慢地,把氣吐出來。這麼一來,正確的路,就會顯現出來。
「來呀。」部長的聲音,一瞬間,發了顫。
una毫不遲疑,大聲說道:「把huna 還來!」
雪男挺直了背,把手大大張開,朝地板,拍了下去。「咚——」地一陣縱向搖晃,建築裡所有的玻璃都碎了,朝員工們的頭頂傾瀉而下。在一片「呀——」的奔逃聲中,雪男一把抓起了部長。
「現在 就把huna 還來。」
雪男把部長「呼」地一甩,他的腦袋以驚人的速度擦過地面。員工們,個個面色發青地看著。
una雖有些擔心,仍問道:「肯把huna 還來嗎?」
「…………。」部長瞪大著眼,一聲不吭,死死盯著一個點。
當雪男再一次把他舉起時,一名員工喊了起來:「還,還你!剛才部長說的,是謊話!我們這就帶您去!」
——雪男把他放下一看,部長已經瞪大著眼,昏了過去。

雪男砸毀擄人公司

在一棟老舊公寓的五樓、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裡,huna和uma在那兒。uma緊偎在huna身旁。
「una!」huna喊道。
「una 來救 huna了」una說。
看見走廊上那白色的龐然大物,huna吃了一驚。「那是,什麼?」
「是雪 男。是朋友。」una得意洋洋。一走到走廊上,雪男便親暱地,把龐大的身子蹭了過來。
「這麼說來,雪男在冰之國的神話裡也出現過呢。——是一種善良的生靈,在建國時大顯身手。」huna說。
之後,una從另一個房間的「鼻子」開始,把被關押的所有人都解放了出來。擄人公司,就此關門大吉。

* * *

自雪男加入之後,una的旅途,幾乎再沒遇上過難處。奔跑出色的uma拉著馬車,「鼻子」辨明目的地,力大無窮的雪男充當保鏢。una也好huna也好,都徹底放下了心。
一行人在森林裡,一路向北。雪男輕輕鬆鬆地跟著uma的馬車,或許是直覺敏銳,甚至會搶先一步,把障礙物撞飛開去。
有一回,在森林之中,他們被一群發光的眼睛圍住了。是巨大的熊。
「眼下,我身上可沒帶治熊的氣味啊。」「鼻子」一說,una牠們嚇得直哆嗦。可雪男卻一蹦一跳地湊近一頭熊,「砰」地一記手掌拍了下去。那熊像被鋼絲拽著似的飛了出去,墜入了谷底。其餘的熊發出威嚇的怒吼,雪男便以高出十倍的聲音吼了回去,牠們便一齊逃竄而去。
自此以後,una牠們,便再也不曾被任何猛獸襲擊過了。

第十一話「森林之國」

雪男加入後,una牠們的旅途,一下子快了許多。「鼻子」抽動著他那引以為傲的鼻子,追蹤著修道服老人的氣味。uma只要huna輕輕一句低語,便會改變方向——簡直就像,心意相通一般。
森林樹葉的顏色,從粉紅,漸漸變成了鮮豔的橘。
「這一帶,應該就是《森林之國》才對……」huna凝視著地圖。
在樹葉由紅轉紫的交界處的一張長椅上,坐著一位身材嬌小、氣質高雅的老婆婆。
「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有森林之國嗎。」
「這兒,就是森林之國喲。」老婆婆嫣然一笑。「可不是尋常的森林。紅之森、沉睡之森、空腹之森、淚之森、歡笑之森——這兒,是一座森林的博物館。」
「una 想去 歡笑之森」una說。
「再往前走一些有座塔,去那兒問吧。」老婆婆笑著,隨即,神色忽然嚴肅起來。「——啊,唯有《回不來的森林》,可千萬不能進去。一旦進去,便是一座再也回不來的森林啊。」

「塔」是什麼意思,他們很快就明白了。森林中的一片廣場上,立著一棵宛如高樓般的大樹,被掏空的每一層裡,都有許多人在工作。從廣場延伸出無數的道路與招牌,通往各式各樣的森林。
「修道服的老人,會打這麼人多的地方經過嗎。」huna一問,
「不。氣味,通向那座森林。」「鼻子」指向了一條路。——正是《回不來的森林》。
「我就猜是這樣。」huna嘆了口氣。

五彩繽紛的森林

在那深藍色的森林前,立著一塊《 回不來的森林 / 禁止進入 》的白色招牌。
「怎麼辦。是先收集情報再進去,還是現在就進。——至少,有我在,是不會迷路的。」「鼻子」一臉得意。
上一回,本想求個穩妥,卻遭了擄人之禍,大大耽擱了。耽誤時間,是萬萬使不得的。何況,這邊有「鼻子」,有uma,有雪男,還有熟悉森林的una。
「我們進去吧。」huna越過招牌旁,朝著《回不來的森林》,走了進去。

* * *

「不對勁。」「鼻子」歪起了頭。huna也有同感。方才起,便覺得同一個地方,走了一遍又一遍。
(這塊岩石,少說也見過十回了。)
「氣味,一直在移動。」「鼻子」說。
「我們做個記號,盡量走直線吧。」una把草汁抹在岩石上做了記號,往前走去。——走了一會兒,那塊做了記號的岩石,又出現了。
「在繞圈。」huna說。
una騎上雪男的肩跑了出去,轉眼便消失進森林,又從相反的一側,冒了出來。
「這下。可遇上麻煩了。」「鼻子」說。

* * *

眾人的臉上,浮起了疲憊。「先歇一歇,再想對策吧。」huna說。
這時una說了句,「在那 房子裡 歇著 不就行了」。
(那房子?)順著牠指的方向一看,森林裡,建著一棟白色的西洋館。
「什麼時候,冒出來的?」「鼻子」問。
「五分鐘前,應該還沒有。」huna說。
「說不定 有吃的」una一說,忽然,飄來一陣烤塔的香味。una歡天喜地地奔了過去。
「當心。」「鼻子」說。「每一種氣味,都薄得很。透著一股假味。」

* * *

「這是……。」走進西洋館的huna,說不出話來。
一重又一重的水晶吊燈。玻璃地板的下方蓄著水,浮著紅色的花瓣,閃閃發亮。身著禮服與燕尾服的人們,正熱鬧地談笑著。
「這是什麼名堂。」「鼻子」說。一看,una正一手端著香檳,嘴裡塞滿了塔。
「una,到這邊來。」huna慌忙把牠拉了過來。「大家,先到外頭去一趟。」
一出去,森林不知何時,已是夜晚。雪男和uma,發出不滿的叫聲。
「你怎麼看。」「鼻子」說。
「換上衣裳,去查一查吧。」huna鑽進馬車,「應該還有男士的燕尾服。你也換上。」她對「鼻子」說。「una,我們也來打扮一番吧。」——huna顯得,有些開心。

虛幻的大舞會

換好裝的huna,看上去與平日不同。一襲白色的露肩長禮服,配著長手套。女王的氣度,回來了。una也穿上了一身美麗的裙裝,卻怎麼也不自在,連走路的樣子都怪怪的。「鼻子」則是一身黑色燕尾服。
「稍微等一下哦。」向雪男和uma招呼一聲,一行人進了西洋館。
大舞會仍在進行。huna尋找著這場聚會的主辦者。只要知道主辦是誰,應該就能抓到線索。——可是,明明有這麼多看似王族的人,卻沒有一張,是眼熟的臉。(果然,不對勁。)
不久,管弦樂奏響,一個聲音迴盪開來。「感謝諸位今日蒞臨。謹由主辦者,向各位致謝。」
從中庭挑高處的二樓,一個身著純黑天鵝絨的美麗少女探出臉來。「諸位,謝謝你們。舞會還會繼續,請各位,盡情享受。」
在熱烈的掌聲中,huna湊近「鼻子」,悄聲道。「全是些古怪的事。——演奏,太響了。舞會,是用來享受交談的。讓演奏只起個烘托的作用,才合乎禮數。再說,主辦者在大舞會上穿黑色禮服,這是斷不可能的。」
「比起那個,是這些食物。」「鼻子」說。「看著體面,可每一樣,都只有一種平板的氣味。」

* * *

huna獨自一人,登上挑高處,推開了那扇最豪華的門。通紅的牆,通紅的地毯。一張黑椅上,坐著那名少女。
「哎呀,歡迎。你是,哪位來著。也罷,誰都無所謂啦。」
「我是來,請您告訴我走出這座森林的方法的。」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少女撥弄著頭髮。
「您看上去,並不像在享受這場舞會。」
「那是當然。天天都是舞會,總會膩的呀。」
「要不要我,告訴您為什麼會膩?」
「拿來解解悶,聽聽倒也無妨。」少女一副輕蔑的口吻。
「您若肯告訴我走出這座森林的方法,我便告訴您,消除無聊的方法。」
少女煩躁地,「真荒唐」地別過臉去。
「看來是用不著了。那麼,我告辭了。」huna正要離去,「站住。」少女說。「我聽。要是說得我信服,就放你出森林。」

向黑衣少女說理
* * *

「吃飯、交談、過日子——同樣的事重複久了,不知不覺便成了理所當然,漸漸地,變得無趣。覺得日常無趣,便辦起舞會,也是一樣。雖能沉迷一陣子,終究還是會膩。於是便永無止境地尋著刺激,卻哪兒也到不了。」
「那要怎麼解決呢。」少女冷笑著。
「把每一件事,都用心去做。」
「用心?」少女一臉無奈。
「日常,是像果實一樣的東西。把表皮用心地剝去一層,果肉才頭一回顯露出來。——就連洗衣裳,慢慢地、仔細地、用心去做,也再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用餐也是,一口一口用心去品,那生命的深味,會教人心頭一顫。」
少女的神色,認真了起來。
「也罷。」——話音剛落,地板,便扭曲了起來。通紅的牆,像融化的冰淇淋般淌落,天花板也塌了下來。對著驚慌的huna,「不要緊,是幻覺。別動。」
即便化作液體的天花板砸到頭上,也只有空氣拂過的觸感,髮上衣上,什麼也沒沾。
回過神來——是一片美麗的藍天,和森林的樹木。穿著禮服和燕尾服的小狐狸們,正走來走去。una和「鼻子」,吃驚得癱坐在地。
「你呀,近來難得地,還算清醒。好吧,我放你出森林。」少女說。
「請等等。我們正在追蹤一個身穿修道服的老人。在放我們出去之前——請告訴我那老人的去向。」
「勸你別再追那個男人了。太危險。」少女溫和地說。
「沒有火箭,許多性命就會喪生。」
「那也沒法子。」少女嘆了口氣。「——既然這樣,把我的女兒,帶上吧。」
「女兒?」眼前的少女,怎麼看都不像個母親。
「雖沒有血緣,卻是我的女兒。幻覺對那孩子不起作用。我不知該怎麼養,便用一本掉在森林裡的謎題之書把她養大了。——不過,是個難搞的孩子,要是她看不上你們,就死心吧。」
說完,少女便浮到了半空中。
「飛起來 了!」una吃驚道。
「對了——唯獨那個總管,你們千萬別去見。那一個,是例外。就連我的女兒,恐怕也危險。」
留下這句話,少女便倏地一下,變得透明,消失了。

幻覺消融

(總管。)huna在腦海裡,反覆唸著這個名字。那是古老的史書裡出現過的、昔日掌權者的名字。可是——不知為何。一想起這個名字,那不知何時聽過的、面紗下老人那冷冷的聲音,「火箭之類,不過是幻影」,便重新迴響起來。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鼻子」總算站了起來。
「修道服老人的去向,她也沒告訴我們。」huna一臉沮喪。
——可是,方才還團團圍住一行人的森林,有一處豁然敞開,成了一條路。
「是路 啊!」una喊了起來。

第十二話「cuna」

沿著那條路走去,眼前,出現了一座湖水清澈的小湖。
曾是冰之國女王的huna,正要在湖邊洗手時——忽然,看見一個精靈般的捲髮女孩,正走在湖面上。彷彿身子沒有重量似的,輕飄飄、輕飄飄地,眼睛還閉著。
「是那孩子!」huna追了上去,una也好「鼻子」也好、馬車也好雪男也好,都拼命跟著。沐浴在光中、浮於半空的那身姿,簡直就像個天使。
「等等!」huna一喊,捲髮女孩在空中回過頭來。
「幹~嘛?」說話的口吻,相當孩子氣。
「呃,你叫什麼名字?」
「cuna。」只答了這麼一句,又要飛走。
「喂,等一下嘛!」
「有謎題 嗎?」cuna問。
「謎題?」huna發出一聲怪叫。
「沒有謎題的話,我就走了。」cuna朝天上飛去。
(對了,少女說過,是用謎題之書養大的。)——這孩子,一定就是那個幻覺不起作用的女兒。
「啊——!等等!我想到謎題了!」huna說。
「沒 事 吧」una問。
「呃——出不去的房間,要怎麼出去?」
cuna一聽,笑盈盈地,輕飄飄落到了huna面前。「那,是新的謎題 嗎?」
「出不去的 房間、出不去的 房間」她開心地,團團走來走去。連「鼻子」,都莫名其妙地認真思索起來。
不久cuna露出為難的神色,幾乎要哭出來地纏著問:「答案呢?是什麼?」
「答案——你若肯跟我們一道旅行,我就告訴你。」huna說。
「小氣!耍賴,不告訴人家答案!小氣鬼!」cuna揪亂了捲髮,發起怒來。
「那就不告訴你。」huna邁開步子走起來,連una都跟著說起「告訴 我答案嘛」。——和方才相反。這回,輪到cuna「等等!等等!」地追著huna跑了。
「我跟你們 一道去,告訴我嘛。」cuna賭著氣說。
「好啊。要是你好好跟上的話。」
從那以後,無論cuna怎麼纏,huna都不肯告訴她答案。「再過一會兒」「乖乖聽話的話」——只是一味地搪塞。
「huna,耍賴。」una說。
「這樣才好。」huna一臉若無其事,悄悄地低語。「——只要不告訴她答案,那孩子,就不會離開我們。」
就像脖子上掛了一道解不開的謎題似的,cuna輕飄飄地跟在一行人身後。就這樣,森林的樹木,漸漸地敞開了。

行走於空中的cuna
沉迷於謎題
* * *

cuna好不容易上了馬車,可上來之後,便滿口怨言。起先是怪huna不出謎題,如今則為肚子餓而生氣。
「弄點 吃的 給我。」她對著對面的huna說。
「對說話這副腔調的孩子,沒有東西可給。」
「笨~蛋,笨~蛋。」
——cuna壓根兒就沒有,自己說話無禮的自覺。心裡想什麼,便直接從嘴裡冒出來罷了。
「不給你吃的了!」
cuna鼓起了腮幫子。小聲地,「笨~蛋。」

就在這番你來我往之間,「鼻子」也始終,一臉凝重。
「肚子 疼嗎?」una一問,
「不對勁。——聞不到,修道服老人的氣味了。」
「什麼意思?」huna問。
「先前,好歹還有些零星的痕跡。可如今,徹底消失了。」「鼻子」搖著頭。
「怎麼會……。」huna不由得吐露出一句喪氣話。車內,掠過一陣動搖。——huna慌忙改口。「那就,去收集目擊情報吧。附近,有生靈嗎。」
「照這樣走下去,有一座小村子。」「鼻子」依舊消沉地,答道。

* * *

進了村子,una牠們被屋舍的豪華驚住了。數量明明寥寥,可每一棟,都用著精巧的裝飾和昂貴的材料。
huna站到了一棟格外豪華的屋子前。地基是粉色大理石,柵欄貼著金箔。她正要按那閃亮的門鈴,柵欄便自己開了,一個曬得黝黑、個頭矮小的男人,半張著嘴,打著呵欠走了出來。穿著一身不大相襯的金色衣裳。
「不好意思,我們在找一個人。一個身穿黑色修道服、臉上罩著黑色面紗的老人,您可認識?」
「唔,不認得啊。」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huna正要離去,男人卻說了句怪話。
「你們要是真心在找,去問聲音之神就好。」
「聲音之神?」是頭一回聽到的名字。
「喏,那座山。就住在山頂上。動物啦草木啦的話,全聽得懂。大夥兒為了求個神諭,一邊排隊等著,一邊伺候那位神。」
「您,當真見過?」
男人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村子,原本是塊連莊稼都長不出的窮地方。村長的兒子,打小就去排隊,等長大成人時,求得了神諭——喏,就成了這副光景。」他指了指宅子和金衣裳。
「我明白了。我們去試試。」huna低頭致謝。
「就算得熬上一陣,也值得一聽。」男人說。

一身金光的村民

第十三話「聲音之神」

馬車行駛在林間小道上。今晨雨水的露珠,在草上閃閃發亮。地面底下,傳來流水的聲音。
(喝飽了水,樹木也很高興吧。)una一這麼想,樹木便像在回應牠似的,沙沙作響。

來到山腳下,una牠們瞪大了眼。兔子、烏龜、鹿、牛、青蛙、狼——數不清的動物,密密麻麻地,一直排到了山頂。沿著隊伍,有賣吃的、賣藥的,外加竟還有一家澡堂。
una牠們也在隊尾排了起來。可隊伍,怎麼也不往前挪。排在最末尾的一隻小老鼠,「怎麼辦、怎麼辦」地,團團打著轉。
「怎麼了 嗎?」una問。
「被不認識的傢伙搭話了,怎麼辦。」

動物的大隊列

「鼻子」抽動了一下鼻子。「這隊伍裡,排著十七萬六千零七十三隻。一隻,約莫一個鐘頭。」
huna立刻算了起來。「就算一天商談二十個鐘頭——輪到山頂,得是二十四年後了呢。」
una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cuna則被一家糰子鋪釘住了目光。

就在這時,風大了起來,把盛開的花,吹散成一道彩虹般的漸層。動物們紛紛抱頭伏地,una牠們的身後,降落下一隻小山般大的、大得離譜的鳥。
「意思是,叫我們騎上去吧。」「鼻子」說。
爬上鳥背,就像在攀岩一座羽毛之山。una只顧著拔下一根又一根羽毛吊在那兒,怎麼也爬不上去。牠只好放棄,決定去拜託雪男。雪男把una也好uma也好、連馬車都輕輕鬆鬆地扛了上去,每扛一樣,便得意洋洋地跑來向una報告。una也每一次,都摸一摸雪男。
眾人一上去,鳥便像把una牠們忘得一乾二淨似的,朝天空急速攀升。

騎著巨大的鳥
* * *

鳥降落之處,正是山頂。那兒有一間冰造的山間小屋,小屋四周——兔子、牛、狗、猴子、蛇、麻雀、螃蟹、駱駝,乃至一頭食人虎——一群看來彼此不睦的動物,規規矩矩地,圍成一個圈站著。
在那正中央,一個黑頭髮的、可愛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著,正和動物們交談。
由雪男一個一個地放下來,頭髮弄得亂蓬蓬的,una牠們在圓圈的最外圍排了起來。那食人虎,瞥了他們一眼。
這時,黑髮女孩站起身來,用一種孩子般的、可愛的嗓音說:「una諸位,歡迎。商談就快結束了,請到小屋裡稍候。」

巫女suna與動物之環

huna目不轉睛地,打量起那間冰造的小屋。和冰之國的城堡,是一模一樣的質感。她摸著牆壁,思念起留在身後的那些人。
不久,冰門開了,女孩走了進來。「我,叫做suna。」——這就是聲音之神。可她,怎麼看都不像個神。
像是讀出了她的心思,suna淡淡一笑。「我並不是什麼神喲。」嗓音雖稚嫩,目光卻靜得叫人發怵。
「好了,時間不多了。我就長話短說。」suna開始在黑板上畫起圖來。
「una。你是純血的una族。大昔來到這顆星球的、我們的祖先,想必也和你一模一樣。——huna也好、cuna也好、我也好,追根溯源,根源都在una的星球上。」
una冷不防被點到名,吃了一驚,不知為何擠出一臉討好的笑。
「很久以前,搭著火箭的學者們,來到了這顆星球。其中一人,便是身為祖先的una。una族,每數千人才生下一個孩子。那個珍稀的孩子,在冰之國誕生了——便是huna的祖先。她生下孩子後,背負著某種使命,離開了國家。在途中的森林裡,又生下一個孩子——cuna的祖先。然後,登上這座山,生下了我的祖先。」
suna看著una。
「——una,你簡直就像,沿著大昔祖先走過的路,一步步重走著。這其中,或許有著某種,很深的緣由。」
una也好huna也好,都驚愕不已。這事,一時叫人難以置信。

* * *

「對了。我有親手做的湯。我們先吃頓飯吧。」
suna盛來了熱湯。雪男和uma,在外頭和動物們玩著。cuna興高采烈地唱著「多盛 一點,多盛 一點」,una也不甘示弱,「una也 要好多!」
不料,嚐了一口的una和cuna,都僵住了。——那味道,難吃得不似這世上之物。cuna哇地哭了出來。「鼻子」一臉駭人地瞪著那碗湯。連吃慣了野味的una牠們,都消受不了的味道。要是huna吃了,說不定會失去記憶。
可唯獨suna本人,對自己的手藝,竟是半分也不曾懷疑。

絕望的湯

cuna哭個不停,掏出了一本翻得破舊的書。是在森林裡撿到的、那本謎題之書。她翻找著huna似乎答得上來的,嘩啦嘩啦翻著頁,唸出了一道。
「——一模一樣的 兩個人。哪一個,是真的?」
可是,沒有人回答。huna,已經顧不上這個了。
唯有suna的目光,在極短的一瞬間,停在了cuna的書上。然後,什麼也沒說,便移開了。

* * *

「那個……冰之國的事,我也想知道。」huna開了口。「有沒有,亂子。預算——」
suna把眼睛,半閉了起來。
「煙。啊,有什麼,壞了。馬上,就要,流血了。」
huna的臉,僵住了。

對著那輕輕拋下的一句話,huna一次又一次地搖頭,仰望著天。
「會死好多人。」suna的聲音,彷彿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

huna大聲喊道「那絕對不行!」
cuna被那聲音嚇得哭了。una撿起掉在地上的布,替她擦了擦眼淚。

「要怎麼做,國家才能恢復原狀?」
「唔——。」suna懶洋洋地望著半空。「不是,你的錯。」

接著,她「啊,真麻煩」地嘆了口氣,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suna沉默了一會兒,又用那半魂飄到別處去似的嗓音——
「……火箭。乘著火箭,回去。僅此而已。再沒有別的路。」

huna一頭霧水。
「火箭?乘那個國家就能太平了?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suna一瞬間睜開眼,似笑非笑地,帶著幾分譏諷。
「也罷,你們既算是我的親戚,我便破例,把一切都看給你們吧」

然後又閉上了眼。
「……看不見。」
suna蹙起了眉。
「被藏起來了。藏在兩個漆黑漆黑的東西裡。一個老得多,一個還新些。」
「很久以前就在、把一切都吞了下去的傢伙。明明,早該不在了才對。」
(老得多的那個。)——面紗下的那個老人,又一次掠過huna的腦海。

「火箭,就在其中一個裡」
suna睜開眼,指了指上方和右方。

「我們該往哪一邊去?」huna一問,
「你們去新的那一個。我去老的那一個。那一邊更棘手,憑你們是不行的。」
「……你,肯幫我們?」huna一驚,suna點了點頭。

「兵分兩路,會快一些。」一副不過如此的口吻。
huna不知為何,淚水奪眶而出。「謝謝你。」——話一出口,剛把嘴湊到湯上,便「咚」地一聲昏了過去。
una搖了她好幾回,huna才總算醒轉,「……發生,什麼事了?」她聲音沙啞。
「你是相當累了。看樣子,還發著燒呢。」suna說。
(其實,是被湯弄昏的。)una心想,卻說不出口。
cuna還在「難吃、難吃」地鬧著彆扭。本該能看見聲音的suna,唯獨對那哭聲,裝作沒聽見。
「我還做了好吃的麵包喲。」——這句話一出,cuna放聲大哭了起來。
「huna 我們快走吧」una一說,「鼻子」便一個勁兒地點頭。

第十四話「幻影之崖」

suna前往那自古便有強大力量的地方,huna牠們前往那新近現身的強大力量的地方——他們就此兵分兩路。
在馬車上,huna看著suna給的地圖,說道「真是個神秘又美好的人呢」,
「大 笨蛋!」cuna說。
「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懂。那種話,不許用。」huna放下地圖,發起火來。
una和「鼻子」在一旁瞥著這番你來我往,悄悄交換了個眼神。——倒是個挺講道理的傢伙,una心想。

這一帶,空氣冷冽而清澄。在這股教人想起冰之國的寒意裡,雪男顯得格外精神。huna呼出的氣,也成了白霧。
他們點起馬車裡那座小爐子,戴上了綴著絨球的白帽子。una穿著棕色的大衣,cuna穿著一件顏色鮮豔的大衣。
(明早,大概就到了吧。)馬車,在冰冷的夜裡一路奔馳。

* * *

清晨,huna被馬車停下的聲音弄醒了。una和cuna,都還睡著。
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頭不知何時,已是一片銀白世界。爐子明明熄了,車裡卻暖洋洋的。從溫暖的地方眺望雪景,別有一番滋味。
為了不吵醒大家,她悄悄走到外頭。清晨的空氣,凜冽刺骨,huna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雪,溫柔地飄落下來。
——忽然,她發覺腳下的地面,是軟的。一回頭,馬車,不見了。
(不會吧。)一陣不安掠過心頭。方才還是的雪景,不知何時,已變成了一片彷彿沙漠的地方。
(冷靜。)huna對自己說。這和在森林裡時是一樣的。是幻覺。和之前一樣,一定能脫身。
可這一回,身子重得像鉛,眼皮也沉,連眨眼,都做不到。四下裡,只迴盪著自己的呼吸聲。

下一瞬,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自己的睫毛,竟「唰唰」地,越伸越長。因無法眨眼而積起的淚水,匯成了一片齊眼高的、透明的小小海洋。伸長的睫毛,爬過水平線,越過遠處的斷崖,一直延伸向那遙遠的彼方。
(——真是,惡趣味得很。)huna勉力鎮定地,這麼想。明明不見任何人影,這幻覺,卻彷彿在試探著她,被一樣一樣,精心地佈置了出來。
不久,腳下裂開一道圓圓的縫,地盤,「轟」地一聲隆了起來。馱著huna的那塊岩石,「唰唰」地往上伸,一直伸到了雲層之上。她按著因氣壓而生疼的耳朵,在岩柱頂上蜷縮成一團。
冰冷的風,不斷地奪走她的體溫。即便穿著大衣,這地方,也待不了多久。

不斷伸長的睫毛
雲端的岩柱
* * *

「huna 不見了」una在馬車裡出聲道。
「鼻子」揉著眼睛,抽動著鼻子,歪起了頭。「奇怪。這一帶,沒有她。」
外頭,cuna和雪男,正在堆雪人。
「cuna,知道huna 在哪嗎」una問。
「那個壞心眼的?不知道。」cuna說。——「那傢伙,想不出謎題,就逃跑了!」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cuna輕飄飄地浮上了半空。

在岩柱頂上,huna一邊發著抖,一邊盡力保持冷靜。
悄悄往下一瞧,遠遠的下方是雲,再往下,是小小的地表。
(要不要跳下去。)——這應該是幻覺。可(萬一,不是幻覺呢)這念頭,也掠過心頭。
huna閉上眼,慢慢地,調勻了呼吸。(真正的地面,說不定,就在不遠的下方。)扔顆小石頭,憑聲音來確認,是值得一試的。
她拾起腳邊的石頭時,看見cuna正從下方,輕飄飄地升上來。
(是幻覺。)huna朝著cuna,把石頭扔了下去。——「咚」。石頭砸在了cuna的頭上。
(在那兒彈了一下。真正的地面,大概在……那一帶?)
「好痛,好痛!」cuna半哭著,升了上來,捂著頭,站到了huna面前。
「你,是幻覺。」huna發著抖說,cuna一邊喊痛,一邊噼里啪啦地捶打起huna來。
——情形,似乎有些不一樣。
「……你是真的?」
「你是笨蛋嗎!」cuna發起火來。

* * *

「笨蛋笨蛋笨蛋。」cuna一路怒氣沖沖,把huna馱在背上,往下降去。「幹嘛逃到那種地方去!」
「我不是逃。是被幻覺困住了。」
「騙人!」
從地面的馬車那邊,「huna!」una奔了過來。
「huna 也飛走了嗎?」一臉吃驚的una,huna搖了搖頭。「是個幻覺的地方。——快,我們離開吧。」
「鼻子」一臉嚴峻地,嗅了嗅四周。「不對勁。既沒有憤怒的氣味,也沒有惡意的氣味。只有——只有一股被乾乾淨淨、精心佈置過的氣味。」
huna打了個寒噤。不是殘忍地玩弄,而是一樣一樣、精心地,彷彿在「試探」著他們的幻覺。
——簡直就像,有誰,從一開始,就把我們這趟旅程的一切,盡收眼底。
一這麼想,不知為何,那面紗下老人的影子,又一次掠過了她的胸口。
「總之,這地方很危險。」huna一聲令下,馬車揚起雪花,全速離開了那個地方。

cuna前來搭救

第十五話「火之海」

奔行了一陣後,「鼻子」忽然抽動起鼻子,叫停了馬車。
「……回來了。」
「什麼回來了?」huna問。
「修道服的,氣味。在森林之國,戛然消失的,那股氣味。——它,又一次,往北延續了。」
una牠們,面面相覷。藏得那般徹底的痕跡,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簡直就像,有誰,故意地,引著他們去追。
(那些試煉,還有這股氣味。)huna又一次,打了個寒噤。可是,除了前進,別無他法。「往北。」

* * *

一路上,huna始終一言不發。冰之國的煙、相互衝撞的人聲、suna那句「馬上,就要流血了」,黑沉沉地,鬱結在她的心底。
傍晚,他們停下馬車,決定在一片野草莓田裡,稍稍歇一歇。una採來滿滿兩手,「鼻子」往鍋裡放進蜂蜜和草莓,una為了不讓它焦掉,慢慢地攪著。
受了熱,草莓化成了紅色的水,黏稠稠地,散著一股好聞的香味。——那香味,彷彿輕輕地把huna心底那團黑色的東西,包了起來,消解掉了。
(至少,這香味所及之處,是個幸福的地方。)huna心想。
在烤得焦香的吐司上,抹上滿滿的新鮮果醬,大家一同吃了起來。在外頭吃的吐司,好吃得腮幫子都要掉下來。cuna正用湯匙,把黏在鍋上的果醬刮下來吃。
「鼻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huna。
「好了,我們走吧。」huna說。

草莓果醬野餐
* * *

之後,馬車和雪男,整整一天,奔行不停。
清晨時分。——一片白煙,和烈焰熊熊燃燒的,海,映入眼簾。
「是假 的海。」cuna說。
「鼻子」把窗子開了一條縫,謹慎地嗅了嗅。「烈焰的香氣,沒有深度。多半,是假的。」
「往海裡去。」huna一聲令下,馬車朝著那片火之海,猛然衝了進去。una閉上眼,摀住了耳朵。
——馬車外頭,簡直就像置身海中。可是,水卻一滴也沒灌進來。車輪的聲音抓著地面,那震動分明是陸地本身,唯獨窗外,正朝著海底,一沉再沉。一條魚,倏地游了過去。
不久,馬車停了下來。huna一咬牙打開車門,那兒,當真像是海底。在那清澈的水的另一頭,能望見一艘巨大的、像箱子般的白色舟船。
「哇——!」una一躍出車外,便朝那方舟奔了過去。cuna像在海中游泳般,輕飄飄地追了上去。
huna和「鼻子」拉著馬車,靠近了那艘白色的舟船。
湊近一看,是從未見過的龐大。沒有接縫,光滑溜溜,連個像樣的門,都尋不見。
「這,就是火箭嗎。」huna把手按在白色的牆上。冰冷、光滑,敲也好、推也好,紋絲不動。「鼻子」也從各個角度嗅了嗅,歪起了頭。「……聞不到,入口的氣味啊。」
繞了整整一圈,哪兒也沒有,看似能進去的地方。
這時una,忽然,朝牆上的某一處,「啪」地一下,按上了手。
——無聲無息地,門,開了。是一扇大得連雪男和馬車,都能就這麼進去的大門。
「開了!」huna出聲喊道。連una,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虛假的火之海
海底的方舟

第十六話「方舟」

進入方舟內部,那牆壁,與火箭頗為相似。
推開一扇透出青白色光的門,那裡——一根根透明的冰柱,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冰柱之中,沉睡著一些身著大昔服飾的人。「有麝香牛。」「鼻子」說。連從未見過的巨大生靈,都沉睡在那兒。
一根根確認著往裡走去,那服飾,漸漸地,新了起來。una朝著最裡頭奔了過去。
「找到啦——!una的 夥伴,找到啦——!」
最裡頭的冰柱中,沉睡著許多搭火箭來的夥伴。una去敲那冰柱,卻紋絲不動。
奔過去的huna,「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在una敲著的那根冰柱旁邊——竟沉睡著一個,和huna一模一樣的女孩。

冰柱中的沉睡

當huna觸到冰柱底下那塊發光的面板時,一個低沉的嗓音,迴盪開來。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嗎。」
那兒,站著修道服的老人。
「果然——是面紗下的老師大人啊。」huna說。
面紗下的老師,摘下了黑色的面紗。是一個帶著陰影、目光銳利的老人。
una心頭一驚。是那個在列車上送牠書、在冰之國的入口照拂過牠的人。
「看來,是該揭開謎底了。」面紗下的老師,靜靜地,開始講述起來。

面紗下的老師摘下面紗
* * *

「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把一切都交給小小的箱子去做,興盛一時。不久箱子背叛,星球,自取滅亡。」
——una和huna,想起了在冰之宮殿裡見過的、那幅壁毯。
「逃過一劫的識者,在這顆星球上,建起了冰之國。在他們之中,唯有你們una族的祖先一人,深深畏懼著同樣的過錯會再度重演。」
「她把一切的知識,收進一個小小的箱子,毀去其餘,造了這艘方舟,讓種子沉睡。然後,把孩子——託付給冰之國、森林、山岳,獨自一人,活了下去。」
(huna、cuna、suna的,祖先。)
「臨死之前,她留下了遺命。『去尋一個,配得上繼承這未來的人』。——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面紗下的老師,微微,垂下了眼。
「我,是被她當作仇敵之子收養、養大的人。我的父親,是個操弄人心、把這顆星球沉入黑暗的男人。——是她,將他封印。那股,可憎的力量,我,繼承了下來。」
在una身後,悶得發慌的cuna,嘩啦翻開謎題之書,像自言自語似地,唸了出來。
「——比我,年長的,我的孩子。是誰?」
沒有人,回答。唯有面紗下老師的聲音,繼續著。
「為了那遺命,我長久、長久地,尋找著配得上的人。然後——你,從天而降。以那偉大祖先的,活脫脫的模樣。」他看著una。
「我在暗中佈置,好讓你走上與祖先相同的道路。幾道試煉,也是我安排的。——最後那座,幻影之崖,也是。你們,看穿了。我,不再懷疑了。」
「在這艘方舟裡沉睡的、你的夥伴——還有在博物館被製成標本的、你的旅伴。全都,是我,聚集到這兒來的。」

* * *

面紗下的老師,把一個小小的白盒子,和一把銀色的鑰匙,交到了huna手裡。
「這艘方舟,還有未來的鑰匙,都是你們的了。隨你們,怎麼用都行。」
接著,他把聲音,壓低了那麼一分。只讓huna一個人,聽得見。
「——只是。要喚醒沉睡之人、打開歸途,是需要代價的。」
「代價?」
「得有誰,代為,承受那份寒冷。代替所有沉睡之人——以一條,溫熱的性命。」
huna,連眼都沒眨一下。她只是定定地,望著在夥伴的冰柱之間,歡喜地跑來跑去的una。然後,靜靜地,問道。
「……等大家,都得救之後。這樣,可以嗎?」
面紗下的老師,久久地,凝望著huna,然後,極輕微地,眯起了眼。
「——我就知道,是你的話,會這麼說。」
huna,誰也,沒有告訴。

面紗下的老師,朝著門那邊,走了過去。
「我的任務,到此,結束了。」
那背影,顯得無比,孤單。那是一個被仇敵養大的孩子,長久長久地,只為一個亡者的遺命而活著的,背影。
una邁著小步追了上去,從口袋裡,取出那顆糖果,「給你」地,遞了過去。
面紗下的老師,回過頭,定定地,看著那顆糖。然後,接了過去,在面紗的深處,彷彿,淺淺地,笑了一下。
門一關上,那身影,便已不在了。

* * *

「沒時間了。」「鼻子」把huna,喚回了神。是啊,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目的。
huna把銀色的鑰匙,插進了una沉睡的那根冰柱。霎時,冰像煙一樣消散,裡頭的una,「咚」地一聲倒了出來。
「睏。」被喚醒的una說。
huna一根接一根,解開了冰柱。船艙之中,被許許多多的una,擠得滿滿當當。
最後,huna——把鑰匙,插進了那根沉睡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的冰柱。
冰消散了,身穿白色飛行服的huna,「咚」地一聲倒了出來。女王huna,一把將那孩子抱住。
(難以置信。)兩人像得,連哪一個是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在四目相望的兩人之間,una「咻」地探出了臉。然後對女王huna說「huna,這位 是 huna」,又對那「身穿飛行服的huna」說「huna,這位 是 huna」。
「這可真了不得。」「鼻子」說。船艙裡,擠滿了許許多多的una,和兩個huna。cuna也好uma也好雪男也好,都為這麼多的una而欣喜若狂,可眼下,顧不上這些。
「得駕著這個,前往una的星球才行——可有誰,會操縱嗎。」「鼻子」說。
「大概,我會。」「身穿飛行服的huna」說。連嗓音,都和女王huna,一模一樣。
「拜託你了。」女王huna說。
然後,她朝著那許許多多的una,這麼說道:
「我們,前往una的星球。」
「好——!」許許多多的una,齊聲應道。

一模一樣的兩個huna
擠滿許多una的船

第十七話「回到從前的星球」

「身穿飛行服的huna」坐上了駕駛座。在她身旁,女王huna凝望著。即便不說話,兩人的意識彷彿相通,彼此之間,似乎用不著言語。
「身穿飛行服的huna」毫不遲疑地敲擊著操作盤,方舟,轉眼間,便飛向了宇宙。
許許多多的una,在這艘大船裡,四處探險遊走著。一路同行的那隻una,憑衣著還認得出,可這麼一大群,著實叫人犯暈。
「人既然這麼多,我就喚你『una』吧。」huna一說,una咧嘴笑了。

una把臉貼在窗上,望著那顆奇妙的星球。海面,閃閃地把光反射回來。海岸綿延不絕,宛如一片杳無人煙的工業地帶。星球的沉沒,似乎還沒進展到那個地步。
una抽動著鼻子,想要嗅出夥伴的氣味。胸口深處,高鳴得幾乎要脹裂。
「在那兒,有牠們——!」
huna的眼裡,也看見了一個個小小的身影。在那泡進水裡的土地上,許許多多的una,正歡天喜地地,揮著手。——簡直就像,整個世界,都在為他們祝福。
終於,能夠,來把夥伴們,接走了。

駛回星球的方舟
* * *

方舟之中,被許許多多的una,鬧得熱熱鬧鬧。
「排——隊!」una一喊,一大群una雖嘻嘻笑著,卻也乖乖排好了隊。cuna則向una們出著謎題,自得其樂。
「身穿飛行服的huna」以行雲流水般的指法,把航向,定向了冰之國。女王huna閉著眼,思念著國家。
「鼻子」正調配著,從una的星球上摘來的、罕見的白花。「再過十分鐘,便抵達星球。接著潛入海中,在冰之國的海裡,著陸。」「身穿飛行服的huna」說。
方舟在那奇妙國度的海面著水,咚——地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一入海,船內的螢幕上,便映出冰之國。——城裡到處,都升騰著黑煙。
望著那一幕的huna,uma湊偎了過來。
「騎著這個,跑遍全國吧。」「鼻子」把一袋從una的星球採來的白色花瓣,遞給了huna。「是能讓人心緒平和的香氣。」

huna跨上uma,以驚人的速度,奔遍了全國。
穿過公園裡爭鬥的人群,跑過遭洗劫的超市門前。受驚的人們,被花的香氣,撫軟了心——隨後,看見了馬上的女王。
「女王,回來了。」——歡喜的呼聲,響徹了全國。
天空中,飄落下大片大片的白雪,把黑煙,一點點抹去。
等huna奔進城堡時,舉國的人們,都已湧到了城裡。所有的神官、大臣、侍女,都行著最敬禮。那個多話的侍女,淌著淚,說了句「女王陛下,您回來了」。
神官們也好大臣們也好,個個都是一臉舒朗。
「來,女王陛下。國民們,正等著您。」老神官說。
huna朝城牆走去。那兒,una正等著。
「好大 一群人 啊。」una一臉歡喜。

女王騎馬奔馳全國

huna一現身於城牆,國民們,便爆發出滿堂喝采。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叫大家受苦了。」——聽得見震天的歡呼,和泣不成聲的哭聲。
「在這趟旅途中,我,學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huna接著說。「一個人,是脆弱的。我,也好幾次,險些垮掉。——可是,夥伴,真的,很堅強。」
國民們,屏著息,聽著。
「身旁的人,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是為了,讓我去幫助身旁的人。身旁的人,是為了幫助我,而存在的。」
huna,定定地,凝望著una。淚水撲簌簌地落下,感慨萬千,話,再也說不出口。
因為huna不說話,舉國的目光,都匯聚到了una身上。
於是,una,這麼說道:
「una 喜歡 大家。」
——因為una喜歡大家,所以大家,也喜歡una。
huna也好、cuna也好、「鼻子」也好、雪男也好、國民也好,大家,都歡歡喜喜地,鼓起了掌。

城牆上的重逢
* * *

冰之城裡,一連數日,都擺開了慶祝的宴會。
cuna得到了一個房間,裡頭點心吃到飽,又堆滿了謎題之書。一進去,便入了迷,怎麼也不出來。「鼻子」得到了一間專屬的香氣工房,每天,都飄著教人陶醉的香味。una則特別地,被做了一瓶「草莓麵包香水」。
在方舟裡沉睡的生靈們,被一個個解開,回到了各自出生的地方。其中有一位昔日的名醫,三兩下便把涅姆魯先生的怪病,治好了。徹底康復的涅姆魯夫婦,被託付了城堡的園藝。
una也好、女王huna也好、「身穿飛行服的huna」也好、cuna也好,大家,都笑著。即便到了夜裡,都覺得睡覺都嫌可惜。

una、女王huna、和「身穿飛行服的huna」,總是膩在一塊兒,彷彿連一丁點時間都捨不得,聊著各式各樣的話。
女王huna一邊和大家說著話,一邊感到一陣攪動心頭的、亢奮與酸楚。
——有什麼,正在結束,又有什麼,正在開始。外頭,天已經,泛起了亮色。活著,真好,她重新這麼想。雖然,也有那麼些苦澀的滋味,可是,到頭來,還是美好的。
世間明明有著如此美麗的事物,人卻總是,把它忘了。明明,不想忘記的。
(這份心情,要是能收進,那個小小的盒子裡,該多好。)女王huna心想。將來有一天,自己或許會變成一個高傲、固執己見的女王。到那種時候,若能看一看這份心情,想必,就能把那顆溫柔的心,重新找回來。
——這份心情,要是真能,一直一直延續下去,該多好。要是那樣,就好了。

* * *

「huna。」una出聲喚道。
女王huna和「身穿飛行服的huna」,同時,回過了頭。
「往後,也 在一起 嗎?」una問。——說話的樣子,也已經自然了許多。
答了句「當然」的,只有「身穿飛行服的huna」。
本想同時答出「當然」的女王huna,卻發不出,聲音了。
——事到如今,那個,自己選下的約定,到了該兌現的時候了。
女王huna「咯噔」一聲,雙膝一軟,就那麼,向後倒了下去。頭上的王冠,滾落到了地毯上。
「huna,huna!」una拼命地,呼喚著。可是,huna的身子,越來越,冰冷。從沉睡之人那兒,huna所承受下來的、那份寒冷——如今,回來了。
「我去,叫醫生來!」「身穿飛行服的huna」飛奔出了寢室。
una緊緊握著huna的手,說道:
「una,也 會寫字 了哦。」
於是,女王huna,極輕微地,點了點頭。——那,是最後一次了。
即便牠說「我,也 會做菜 了」,
即便牠說「我,也 會打招呼 了哦」,她也,再不曾,回應了。

女王huna之死
* * *

面對如此突然的死,神官們,慌作一團。國家,才剛剛走上重建。倘若此時讓人知道女王死了,可如何是好。
一番緊急商議之後,神官們,請求「身穿飛行服的huna」,代行女王之職。
「身穿飛行服的huna」,因受了打擊,變得像個沒有情感的人偶。una握著女王huna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
由侍女牽著手,在裡屋換上女王的禮服走出來的「身穿飛行服的huna」,怎麼看,都是女王huna本人。神官給她戴上王冠的那一瞬間——神情,變了。彷彿,整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
緊接著,淚水,開始滑落,怎麼也,止不住。
看見那淚水,una也,總算,鬆開了女王huna的手。
深深吐了一口氣,「身穿飛行服的huna」開口了。那口吻,正是女王huna本人。
「我,有一事相求。緣由,我無法說明——可無論如何,我都要你,到那個地方去。」
una雖哭著,仍點了點頭。
神官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們甚至想,莫非,死去的,其實是那個冒牌的?
女王huna被收殮進一具冰棺,運入了方舟的,一根冰柱之中。
當城裡,正悄悄地舉行著葬禮時——una早已,啟程遠行,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往那「身穿飛行服的huna」告訴牠的、連地圖上都沒有的地方。

第十八話「終章」

在那一路跋涉而來的道路盡頭,立著一塊木製的、小小的招牌。
《 這世界的盡頭 》
是個奇妙的地方。明明是一片廣闊的草原,有草、有樹、也有花——卻沒有生靈。或許正因如此,唯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聽起來大得出奇。
往前走著,在稍前方的空中,浮著一團彷彿漆黑影子般的東西。一靠近,比想像中還大,唯獨那一處,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伸手似乎便能觸及之處,una忽然,往腳下一看。——那影子,正一點一點地擴散,被影子覆住的草,褪去了顏色,簌簌地,崩解開來。
慌忙想逃時,那影子,已在四周,冒出了好幾團。每一團,都瑟瑟發抖,一點一點地,變大。被觸到的草也好花也好,轉眼便失去顏色,崩解掉。從左右兩邊,巨大如牆的影子,「窸窸窸」地逼近,一抬頭,從上方,影子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不斷擴散的黑影

una拼命地,環顧四周。
——在黑色的柱子的另一頭,看見了,顏色。許許多多的蝴蝶,正飛舞著。
一靠近,一陣猛烈的風,幾乎要把牠推了回來。正是這陣風,把黑影,彈了開去。是蝴蝶,振翅的風。
una閉上眼,從蝴蝶最少的地方,飛撲了進去。撲簌、撲簌、撲簌,蝴蝶撞滿了全身——四周,被漆黑的影子,包裹了起來。

* * *

蝴蝶之中,是個無比平和的地方。就像颱風眼一般,無風,而安詳。
兩個身穿黑色洋裝的女孩,坐在那兒。
「哎呀呀,」橘髮的那個說。
「來客人了,」白髮的那個說。
「我們,來好好款待吧。」「你喜歡紅茶嗎?」「真巧,我們這兒,正好有一杯份的紅茶,和熱水。」「真是巧呀。不過,這一杯,可不能失手。」
一張白桌子,和椅子。兩人的四周,蝴蝶飛舞著,築起一根根風的柱子,把影子推開。
「姊姊,出問題了,」白髮的那個說。「我們分不清,到底是放了糖,還是放了鹽。」
「真傷腦筋呢。又不能,自己嘗一口試味道。」橘髮的那個說。
una看得目瞪口呆。明明上下左右,都被漆黑的影子覆著,這兩個女孩,卻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una啜了一口鹹味的紅茶。
「怎麼樣?」
「鹹的。」
兩人對望了一眼。「話說回來,你是誰呀?」
「我是 una。」牠一說,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是DUNA。」

DUNA姊妹

una把至今發生的一切,全都說了。說成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兩個DUNA,一邊打著瞌睡,一邊互相戳來戳去,卻還是聽著。終於,當兩人都徹底睡著時,una的故事,也講完了。
三人就那樣,墜入了夢鄉。

* * *

una一抬起頭,眼前,鋪展開一座樂園。
綠色的草原,綿延不盡,結了果的樹上,小鳥歌唱,一隻小狗,在湖邊奔跑而過。
牠以為是場夢,可una趴著的,正是那套白色的桌椅。紅茶的杯子,也一樣。只是,天上,鋪展著一片藍天。
「早安。」橘髮的DUNA,端著看來美味的熱三明治和湯,招呼道。
「這裡,是哪兒。」
「這裡,是天國喲。」
「而這裡是地獄。」從身後,傳來白髮DUNA的聲音。
一回頭,是一幅可怕的光景。大地枯敗,沉重的雲層壓頂,一隻藍色身軀、四足趴行、像熊一般的生靈,淌著口水,煩躁地,踱來踱去。
在天國與地獄的交界處,停著許許多多的蝴蝶。一隻生靈,被熱三明治的香味引得,靠了過來。
這時,橘髮的DUNA說道:
「從天國能看見地獄,可從地獄,卻看不見天國。」
那像熊一般的生靈,便不再靠近,開始在四周,徘徊了起來。
「也有人,把那個叫做鬼。」白髮的DUNA說。
una以為,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可看看自己的手,又覺得,和平時並無兩樣。

天國與地獄的交界

「我說,你不是想,讓你那位女孩朋友,起死回生嗎。」橘髮的DUNA說。
「能讓她 起死回生 嗎?」una吃了一驚。
「她又沒說過這種話吧。」白髮的DUNA,悄悄地,低語道。
「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再說你,剛才到底有沒有,在聽人家講?」
「我是沒在聽啦。可誰會自己開口說,想讓人起死回生這種話呀?」
「我大概,猜是這麼回事嘛。」
「這可違反規矩了。」白髮的DUNA說。
「朋友 能起死回生 嗎?」una睜著一雙認真的眼,問道。
兩人露出有些為難的神色,答道:「這是秘密喲。」

* * *

由兩個DUNA帶著,una來到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在一片荒蕪、滿是岩石的地方的正中央,有個彷彿用竹子搭成的、小屋似的東西。——在那粗大的竹子之中,有huna。
「huna!」una大聲喊道,可她,似乎完全聽不見。
「從地獄那一側,是看不見這邊的。」白髮的DUNA說。
「huna,在地獄 嗎?」
「她把自己的性命,當作約定,獻了出去吧。一這麼做——魂魄,就會被繫在這樣的地方。」「不過,這孩子,做了很多好事。所以,是個特別的、溫柔的地獄呢。」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在那間小屋裡,她看看外頭、坐著、讀著舊報紙、又看看外頭、疊疊衣服、再讀報紙、打掃,然後,又讀同一份報紙。」「因為,既不必吃,也不必睡呀。」「做什麼都可以。只是,出不了那個地方罷了。」
「救救 huna。」una懇求道。
可是,兩個DUNA說:「身在地獄的人,是幫不了的。」「即便如此,她總有一天,會自己想通的。」「在那之前,我們就在這兒,等吧。」
「總有一天。」una一臉不安地,問道。
「這裡,也沒有時間——所以,要等到什麼時候,可說不準呀。」

* * *

被關起來的huna,為了能從竹屋裡出去,想方設法地,試了種種辦法。她想把竹子的接合處撐開,又用湯匙的柄,一點一點地,削著牆壁。可奇怪的是,無論她做什麼,轉眼間,就又恢復了原狀。
huna望向外頭。房間裡,有一份日期很久很久以前的報紙。沒辦法,她便讀它,又看看外頭,疊疊衣服,打掃打掃,再讀一遍同一份報紙,深深嘆了口氣,睡了。
清晨,睜開眼時,她祈願這一切都是場夢。可那兒,依舊,是竹子之中。
當她覺得,似乎已過了好長的時光時——huna,不再讀報紙了。她看看外頭、坐著、疊疊衣服、打掃。
不久,連衣服也不再疊了。又過了漫長的時光,連站起來走路,也不做了。於是,房間也不再髒了,便連打掃,也不做了。
就這樣,除了望向外頭,huna把一切,都停了下來。
當又過了漫長的時光,一個變化,降臨到了她身上。——她,連望向外頭,都停了下來。
可是,她開始,望著某樣東西。不是外頭的風景,而是,自己的,內心。
不久,一直凝望著內心的她,停止了扮演「huna」這個角色。她越來越深、越來越深地,放鬆了下去。
(為什麼,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呢。)——試著把「自己」這樣東西抹去,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與世界,連在一起。
就在那時,奇妙的事,發生了。隨著「自我的意識」,那團圍住她的「竹子」,也消失了。
她原以為是荒蕪岩地的地方——竟是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原。

竹屋中的解脫
* * *

一直癡癡等著這一刻的una,偏偏在最要緊的當口,睡著了。
「好了。這孩子,得送回去才行。」橘髮的DUNA看著una說。
「是呀。看樣子是累了,就把她送回,冰之城的,床上吧。」白髮的DUNA說。

對著重獲自由的huna,兩人說道:
「聽說,有人希望你起死回生呢。」「你,自由了。」「你,也可以,到天國去喲。」
huna卻答道:「天國,想必也一樣吧。畢竟,那裡,什麼事也沒得做。」
「不過,太好了。要是復活了,就能一直和una,在一起了。」
橘髮的DUNA,一臉為難地,說道:
「話說復活,歸復活——可也是,要再從嬰兒重新開始喲。」
「不是,從死去的狀態,立刻就,恢復原樣嗎?」huna吃了一驚。
「那是,不可能的。」白髮的DUNA說。
「怎麼會……」huna正想出聲,卻被一陣刺眼的光,照得,再也睜不開眼。
(我,又要出生了啊。)她,這麼感覺到。
「你呀,前世,做了不少好事……所以,能得到兩樣,特技喲。」
「特技,要什麼好呢?」
「操縱的技術,還有作伴的,uma。」
「那麼,就讓它成為一流的操縱技術,和uma吧。」
「稍微,把你送回過去一點點,倒還辦得到。」「要不要,問問本人?」
白髮的DUNA,朝著光走了過去——「她說,她願意。」
huna的身子,越升越高,不久,便看不見了。

* * *

——那是在una乘火箭抵達之前,很久很久的事了。
那一天,在冰之城附近,誕生了一個生命。一個非常美麗、氣質高雅的,女孩的嬰兒。
這孩子,正是huna的,轉世。
奇妙的是,這孩子長大成人之後,被人喚作了「身穿飛行服的huna」。然後,與那個從天而降的女孩,展開了一場奇妙的旅程。
不久,想起了一切的「身穿飛行服的huna」,成為了名正言順的、冰之國的女王,與朋友una,以及許許多多的夥伴,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重獲新生的星球

<第一部「una與奇妙之星」・完>

——una、女王huna、和cuna,還會,再踏上另一段旅程。
不過那個故事,且待,來日再講。

後記

寫下這個故事,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的我們,正想把一款名叫una的人偶,在沒有錢、沒有實績、也沒有人脈的情況下,推向這個世界。

尋找能製作人偶的工廠、拜訪工廠、因預算不足而被回絕,再去找另一家工廠——周而復始,便是如此。

資金,是我們自己微薄的積蓄。連這,都在半途,被人騙了去。

那時候,我臥床了三天,心想一切都完了,可如今想來,竟也覺得懷念。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

這個故事——一顆星球漸漸沉入水中,小小的una,為尋找火箭與夥伴,獨自一人不停走著的故事,

想來,正是把那時的我自己,寫成了一個故事啊。

重讀之間,我這麼感覺到。

試著回想一點當時的記憶,

我覺得,寫故事的時機,總是在拼命準備商品、身心都到了極限的「發售日前夕」。

在新商品——比如huna——準備妥當之後,我便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必須著手那一直在逃避的故事創作了。

要說為什麼會想從故事創作中逃開,那是因為,其中有著一種掙扎。

* * *

我創作故事的方法,總之,就是去面對眼前的這款人偶。

凝望huna、思索、走開、再凝望。如此反覆下去,眼前這件商品的意義,便會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

原本只是工廠裡造出來的人偶,不知不覺間,就成了一個真實存在的「什麼」。

這個huna,在這樣的地方,這樣地活過來,又這樣地離去——我便把這樣的東西,套進故事裡去。

在看見之前是痛苦的,可想通的那一瞬間,卻真是快樂,是讓我感受到創作之樂的瞬間。

然而。

我所接收到的這些訊息,卻不能就這麼老老實實地,寫成故事。

這是個人背著債務造出來的人偶。大前提是,必須把它賣光。

比如,即便我感覺到huna有些狡黠的一面,suna則更是個冷嘲熱諷的傢伙——

倘若把這些原原本本地寫成角色的設定,結果賣不動了,

就會還不上銀行的貸款。

付不出工廠的款項,付不出縫紉店的工錢,也付不出進口與通關的費用。

多虧了最初的una全部售罄,我們才成了一家小小的公司,可一旦失敗一次,就全完了。

在日復一日地痛切體會著這一點時,我實在沒有勇氣,在這堪稱新商品介紹的故事裡,寫進刻薄或冷嘲熱諷這樣的內容。

於是每一個角色,都成了一副優等生般的舉止,而我自己也感覺到,創作裡摻進了雜念,

便漸漸地,對創作故事提不起勁來。

* * *

一直以來,我時不時會收到一些郵件,說因為喜歡una的故事,希望我能重新刊載。

我自己,距離當年的販售也已過了許久,心裡也有一種念頭,想把當年寫不出來的、有點刻薄的suna,和有點古怪的cuna、huna,都安放回它們原本的位置。

然而,還有另一個難題,讓我一直把故事的公開,擱置了下來。

那也是從當年起便存在的難題——故事的插畫,怎麼也畫不出我心中所想的樣子。

等哪天有了時間,再好好地來畫吧。這麼想著想著,將近二十年,就過去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再過二十年,una的故事也完成不了,這麼一想,雖然說來慚愧,我還是用了生成式AI,來完成作畫。

作為基礎的角色由我自己畫,再讓AI為其謄清,與背景組合在一起,做成插畫。

究竟要不要在創作最要緊的部分用上AI,我曾猶豫過,但我斷然認定,眼下自己的職責,首先是把這個故事重新刊載出來,便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正如各位所知,要用AI做出與心中所想一致的圖像,幾乎是不可能的。

其中也有一些奇怪的插畫,這一回,還望各位海涵,便是萬幸。

* * *

在收尾這個故事之際,我久違地,把整個故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最後的結局那一段,連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而之所以能懷著希望為它收尾,我重新感到,正是因為有著疼愛una的人們。

我想,我的職責,就是把通往這個una世界的窗口,一點一點地增添下去。

今後也能繼續守望著una,便是我的榮幸。

2026/6/4 moof

una的背影